廊外天光正好,初夏的阳光从槐叶间隙筛落,在地上印出细碎的金斑。
有麻雀在枝头啁啾,一声接一声,清脆得没心没肺。
紫鸠走得很慢。
方才曲良那句“昨日之事……你我都忘了吧。”还在耳畔,粗粝的、生涩的、像钝刀子割肉一样割出来的一句话。
她听得出来,那是他真的在道歉——
不是试探,不是敷衍,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。
可那又如何呢?
紫鸠低头,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。
这双手细白纤长,指节匀亭,看起来像一双养尊处优的手。
可她知道这双手做过什么。
她杀过人。
嘉靖十九年(注:1540年),衢州船帮把头截了应熊的粮船,在城中酒楼大摆庆功宴。
她扮作店小二,鸭舌帽压眉,姜黄涂面,喉间塞一枚核桃,端着托盘推门而入。
满座十余人均是醉眼乜斜,无人正眼看她。
托盘下压着短刃。
她俯身斟酒,反手一抹——
第一人喉间血雾喷涌,头颅歪如倾坛。
第二人惊呼未出,刀刃已过。
第三人抬手格挡,被削断三指,随后被割喉。
第四人扑向门边,她一步赶上,贯心而入。
前后不过盏茶功夫,包间再无活口。
她在死者衣襟上揩净刀刃,端起托盘,轻轻掩门。
下楼时与端着热菜的真店小二擦肩,侧身让过,低声道句劳驾。
尖叫声半刻后才响起。
她已在三条街外的茶摊坐下,要了一碗凉茶,三口啜尽,放下三文钱,起身离去。
那年她二十一岁。
她放过火。
也是嘉靖十九年,应熊要吞并城南一家绸缎庄。
庄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鳏夫,独生女儿刚及笄。
她夜里潜入后仓,将浸了火油的麻团抛进库房。
火烧了整整一夜,将十年的家业烧成一把灰。
那庄主后来在瓦砾堆里刨了三天,刨出一对烧变形的银镯子——
是他亡妻的嫁妆。
她听说后,只是把玩着应熊赏她的那枚玉簪,簪头温润,没有一丝裂痕。
她下过毒。
太多了,多到她已记不清那些人的脸。
有些是商贾,有些是官员,有些只是挡了路的可怜人。
她调配的毒无色无味,入喉即溶,仵作验不出,医者也验不出。
那些人死后,家眷哭丧,发丧,入土。
他们的至亲至爱至死都不知道,那碗茶、那杯酒、那剂药里,掺着的是什么。
她也爬上过男子的床榻。
那是最难熬的。
应熊说,那人手上有批货,是他急需的。
那人好色,寻常女子入不了眼,要良家的、读过书的、会唱几句词曲的。
他问她愿不愿意。
她说愿意。
她穿着素白的寝衣,躺在陌生的床榻上,闻着陌生的熏香,望着陌生的帐顶。
那人伏在她身上,汗珠滴在她颈侧,混浊的呼吸喷在她耳畔。
她没有挣扎,没有躲避,甚至没有闭上眼睛。
她望着帐顶绣的那对鸳鸯,一只歪着头,一只别过脸,谁也不看谁。
那夜之后,她得到了一盒新调的胭脂。
胭脂色如海棠,是应熊亲手赏她的。
她收下了,第二天就用完了。
后来还有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。
有些是利益交换的商贾,有些是需要巴结的官员,有些是得罪不起的江湖客、地头蛇……
她记不清那些人的脸,也记不清他们的名字。
只记得床榻有时软有时硬,帐顶的绣花有时是鸳鸯有时是牡丹,熏香有时沉水有时龙涎。
做完那些事,她会回到自己的小院,打一盆凉水,从头浇下。
水珠顺着发丝、面颊、脖颈,一路淌进衣襟,冷得像腊月天的井水。
她就在那冷水里站着,一动不动,站到浑身麻木,站到连自己也感觉不到这具躯壳还是不是自己的。
她把这一切都当作还债。
直到三年前,她以秘法炼制‘阴蚀蛊’为止。
应熊从乱葬岗把她背回来的时候,她只剩一口气。
他给她请大夫,给她抓药,给她干净衣裳穿,给她一处遮风避雨的屋檐。
她那时想,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,他要拿去便是。
杀人也好,放火也好,下毒也好,甚至爬上那些男人的床榻也好——
只要他开口,她就去做。
做了,便算是还了一分。
可什么时候能还完?
紫鸠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那条命还在,那笔债就永远还不清。
廊外麻雀还在叫。
她驻足,望了它们片刻。
那些小小的生灵不知忧愁,在枝头跳来跳去,抖落几片细碎的槐叶。
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凤阳会馆第三进东厢的窗棂还亮着。
应熊在等她。
紫鸠推门而入时,面上已挂起温婉恭顺的笑意。
她知道,应熊会盯着她的眼睛,试图从那里找出破绽。
她得准备好一副无懈可击的面具。
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瓷小瓶,是曲良趁她不注意时塞进去的。
瓶底压着一张纸条,她展开,借着月光辨认那几个潦草的字:“小心应珩。”
紫鸠将纸条攥入掌心,理了理衣襟,轻轻叩门。
“进来。”应熊的声音从里头传出,听不出喜怒。
紫鸠推门而入,反手将门掩上:“应大哥。”
声音温婉如常,“曲哥那边,小妹去过了。他今日情绪已平复许多,还问起大哥身子可好,粮仓那边可还顺利。”
应熊缓缓转身。
他望着紫鸠,目光平静如无风的深潭,看不见底。
“他倒是关心。”应熊语声淡淡的,走回书案后坐下,“大长那边如何?”
紫鸠垂眸,长睫覆下淡淡青影:“举大哥断臂处伤势已稳,紫鸠今早去瞧过,那玄冰凝魄散药力仍在,疼痛大减。只是……失血过多,需静养些时日。”
应熊微微颔首,沉吟片刻,忽然道:“举大长分管的那几桩事,这些日子是谁在打理?”
紫鸠心头微微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据实答道:“郦巍大哥临时兼管着,说是等举大哥伤愈再交还。”
应熊摇了摇头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:
“不必了。举大长这伤,没个一年半载好不了。即便好了,断了一条胳膊,终究不比从前。你去告诉郦巍,让他把手头的事理一理,明日交给应珩。”
紫鸠瞳孔骤然一缩,如针尖刺入。
她维持着面上的平静,袖中的手却已攥紧。
应珩——那个阴鸷寡言的应珩,应熊竟要将举大长经营多年的差事交给他?
她想起袖中那张纸条,曲良趁她不注意时塞进去的——小心应珩。
原来如此。
紫鸠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蹿起,直透天灵。
她深吸一口气,竭力让自己声音平稳:“小妹记下了。明日一早便去告诉郦巍大哥。”
应熊望着她,目光细细地从她眉梢扫到唇角,又从唇角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。
那目光不似审视,倒像在端详一件器皿——
看它可有裂纹,可有瑕疵,可还堪用。
紫鸠被他看得发毛,脊背僵直,却不敢动弹。
书房内一时寂静如坟,只闻窗外夜风拂过海棠枝叶的簌簌轻响。
良久,应熊收回目光,端起茶盏,盏沿就唇,轻啜一口凉透的茶汤。
那茶汤入口涩苦,他却面不改色,只淡淡道:“去吧。好生歇息。”
紫鸠敛衽一礼,转身推门。
她将那张纸条攥得更紧,纸条被掌心的汗水洇湿,那几个潦草的字迹几乎要化开。
她忽然明白,自己也许不过是应熊棋盘上的一枚棋子。
棋手可以随时换子,而她,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会被弃入棋篓。
紫鸠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恢复往日的沉静。
她理了理衣襟,迈步向自己居住的小院走去。
夜风拂过,吹动她衣袂飘飘,那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,却依旧挺直如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