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良的小院在凤阳会馆角落,原是堆放杂物的柴房,他自失去一目后一直居住于此。
院墙斑驳,青苔滋长,阶下几丛凤仙花开得泼辣,红是红白是白,在这阴冷角落竟也昂首挺胸。
曲良独坐窗前,一只眼望着窗外那几丛花,另一只眼裹着黑布,已无知觉。
他独坐了一夜——
没有睡,也没有掌灯,就这么靠在椅中,望着窗外那几丛凤仙花从墨色渐次染成灰青,又从灰青晕开一星半点的红。
他的独眼干涩发胀,眼眶深处隐隐作痛,却抵不过胸腔里那一阵阵钝重的闷堵。
衣襟还是昨日那件,领口歪斜,腰带松垮地垂着。
他懒得整理,也没有力气整理。
门被推开时,他没有回头。
脚步声轻而碎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像怕惊起什么。
他没有听错,是紫鸠。
“曲哥。”那声音还是一贯的温婉,仿佛昨日什么都没发生。
曲良没有应声。
他的独眼仍望着窗外,望着凤仙花瓣上那滴将干未干的夜露。
露水颤巍巍的,风一过,便沿着叶脉滑落,没入泥土,了无痕迹。
紫鸠将提盒放在桌角,取出药包,一一摆开。
滇南血竭、川西三七、北沙参、东阿阿胶……
她一样一样说,声音平缓,像在给病人交代医嘱。
曲良一动不动。
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,落在紫鸠的侧影上。
她今日穿的是藕荷色对襟衫子,领口扣得严严整整,将那截他曾撕扯开的雪白脖颈遮得一丝不透。
可越是遮掩,他越是记得——
记得那衣帛裂开时的脆响,记得那水红肚兜滑落时她浑身骤然的僵直,记得她锁骨下那粒极小极淡的红痣,像雪地里遗落的一瓣梅。
紫鸠没有看他。
她垂着眼帘,将药包一一摆好,又将一只青瓷小瓶轻轻搁在桌角。
她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在等待什么,又像在回避什么。
“紫鸠……我……”曲良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。
紫鸠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继续整理药包:“曲哥有何吩咐?”
曲良沉默了片刻。
那只独眼定定地望着她,望着她故作镇定的侧脸,望着她睫毛覆下那片不易察觉的青影。
他想说很多话。
想说昨日是我昏了头,是我对不住你。
可这些话堵在喉头,像一团浸透了水的棉絮,咽不下,也吐不出。
曲良三十三岁了。
他十岁在玉山码头扛货,十三岁跟着应熊提刀砍人,十四岁加入九龙会成为最年轻的一员,二十岁做管事,偏偏数日前瞎了一只眼,成了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独眼废人。
这二十几年来他砍过人也被砍过,骂过娘也挨过骂,刀锋抵着喉咙的时候都没有服过软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道歉。
紫鸠终于抬眸,与他对视。
那双眼睛很静,静得像荒芜百年的枯井,没有怨,没有恨,甚至没有探究。
她只是看着他,像看一个犯了错却不知如何开口的孩子。
曲良偏过头,独眼望向墙角那堆昨夜砸碎的瓷片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:
“……昨日之事,是我……”这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了。
紫鸠静了一息,两息,三息。
她将那青瓷小瓶又往桌角推近半分,轻声道:“药放在这里了。曲哥记得按时换。”
曲良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一夜的石头,松动了些许。
他望着窗外,望着凤仙花瓣上那滴已经干涸的露痕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紫鸠——”曲良低声说,“你说,咱们这些人,有退路么?”
紫鸠呆在原地半晌,末了轻声道:“曲哥是想说,应大哥变了?”
曲良摇头:“不是他变了。是我们都变了。”
他指指自己那只空荡荡的眼眶,“他刺我这一指的时候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”
“我恨他么?”
“我恨!”
“可我也知道,换作我是他,坐在那个位置上,也许也会这么做。”
他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紫鸠,你知道吗?”
“有时候我甚至庆幸他刺瞎的是我的眼,不是你的。”
“你还有用。”
“你还能站在他身边,替他配药,替他谋划,替他……做很多事。”
紫鸠垂下眼帘,长睫覆下淡淡青影。
她没有接话。
曲良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听说你前几日去千植堂,探出什么来了?”
紫鸠微微一怔,旋即道:“林青云确实病重。万相亲自诊治,不许外人插手。我未能近身,只隔着屏风探了脉象——沉迟无力,确是元气大亏之兆。”
曲良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:“你信么?”
紫鸠抬眸看他。
曲良冷笑:“应熊信了,伏知县信了,那位万相老先生演得也像。”
“可我曲良不傻。林青云若真病重至此,步家会派大队援军渡江?”
“柳如玉会连日在外奔走?”
“黄月璃会守在林宅半步不离?”
他摇头,语声笃定,“他在装病。万相在替他演戏。应熊被蒙在鼓里,还当自己占了上风。”
紫鸠没有反驳。
她只是静静看着曲良,那目光中有一丝极复杂的情绪——
是惊异,是敬佩,是怜悯,还是别的什么,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。
她看着他那只独眼,在昏光里亮得惊人,像暗室中的一盏孤灯。
这人困在这方寸小院,外无消息,内无援手,应熊派来“照料”的人实则是眼线。
他一日三餐皆由人送,除了偶有一两个故友来访叙旧不过一炷香时间,几乎无任何人与之交流。
除了筹粮——那也是在监视之下,他几乎未曾踏出过小院。
可就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境地里,他却能单凭几桩道听途说的传闻,将千植堂那场戏看得通透——
万相的脉案、林青云的病容、柳如玉连日奔走的反常、黄月璃死守空宅的蹊跷。
离开常山后,他甚至从未见过林青云。
紫鸠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信诚脚行还只是常山码头一个小小的脚行。
应熊遇事拿不定主意时,总要唤曲良来商议。
那时她年轻,不懂事,以为应熊是大哥,曲良只是跟班。
如今她方明白,曲良从来不只是跟班。
他是应熊的谋主,是那艘大船上看不见的舵。
而应熊那一指,戳瞎的不只是一只眼,更是亲手斩断了这世上唯一能替他看清暗礁的人。
紫鸠垂下眼帘。
她忽然想,应熊这些年一步一步走得顺遂,收拢浙西,渗入杭州,黑白两道皆给几分薄面——
可这其中,有多少是曲良在暗处替他扫清的障碍?
如今曲良困在这里,应熊在外面,看似赢了,实则那只剩一只眼的人,看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。
而那个拥有两只眼的人,正一步步踏进自己看不见的泥沼。
“曲哥慧眼如炬。”紫鸠轻声说。
曲良却忽然泄了气,靠回椅背,疲惫地闭眼。
“慧眼如炬有什么用。”他喃喃,“我只有一只眼了。还瞎得不彻底,还能看见这世间腌臜。倒不如全瞎了,倒落得清净。”
紫鸠沉默片刻,起身道:“曲哥好生歇息。小妹改日再来探望。”
她转身欲行,却听身后曲良道:“紫鸠。”她停步。
“昨日之事……”曲良睁开眼,独眼望着她,“你我都忘了吧。”
紫鸠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便推门离去。
院外夜色已深,凤仙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
紫鸠独自站在阶下,仰首望月。
月光清冷,洒在她素净的面容上,如覆一层薄霜。
她想起曲良方才的话:“咱们这些人,有退路么?”
她没有回答他。
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。
她只知道自己从十六岁那年起,就没有退路了。
那一百多个披着人皮的畜牲,将她最后一丝天真碾碎。
是应熊把她从乱葬岗背回去的。
她欠他一条命,便用这辈子来还。
可什么时候能还完?
紫鸠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