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
设置
书架
听书
听书朗读
书名
第766章 回到原点听书朗读
朗读本章 ·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
00:00 00:00
评论

狐祭山河

作者:青铜守夜人 | 分类:仙侠 | 字数:408.4万字

第766章 回到原点

书名:狐祭山河 作者:青铜守夜人 字数:2.4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4 23:12:45

七百六十六

扶摇子——那老者知道扶摇子。

他知道应熊与青衣观的关联。

他甚至以“扶摇子”为尺度,来衡量应熊的倚仗——

他根本不把扶摇子放在眼里。

应熊想起青衣观中,那漠然如神只俯瞰蝼蚁的语气。

他以为那是世间绝顶。

如今方知,绝顶之上,尚有云天。

他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好生歇息。”

举大长诺诺而退。

书房门掩上,隔绝了廊下微弱的夜风。

应熊独坐案前,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,孤独如山。

蒙钊、郦巍、聂欣三人对视一眼,皆不知如何开口。

良久,郦巍轻声道:“大哥,小弟有句话,不知当不当问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紫鸠姑娘……”郦巍斟酌着词句,“她前几日去千植堂探林青云虚实,回来后,可曾禀报什么?”

应熊抬眼看他。

那目光平静无波,郦巍却觉如被刀锋抵喉。

“她方才来过。”应熊语声淡淡。

“说林青云看似病重却另有蹊跷,万相亲自诊治,不许外人插手。她探不出更多。”他没有完全说实话。

郦巍点头,又道:“那她……可曾去探望曲良?”

应熊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想起紫鸠方才进门时的模样——

衣衫是换过的,藕荷色对襟衫子,月白百褶罗裙,发髻也重新绾过,斜插点翠银簪。

但她的颈侧,靠近衣领遮掩处,隐约有一道红色牙印。

紫鸠说,她去看了曲良。

曲良因听闻有人造谣诋毁大哥,正大发雷霆,打砸屋内家具。

她贸然进入,不慎被误伤。

应熊信么?

他想起曲良。

那个最早跟随他的兄弟,和举大长同岁——也是三十三岁的年纪。

曲良心思缜密,懂的东西极多。

他不像蒙钊般木讷,不像郦巍般圆滑,不像聂欣般莽撞。

他是那种能把你心里话说出来、且说得比你更透彻的人。

所以应熊一直倚重他,也一直防着他。

那一日在青衣观,他刺瞎曲良左眼,用的是一根手指。

那是他练了二十年的“淬铁指”,本可一击毙命。

他留了手,他以为曲良会懂——

这是做给扶摇子看的,是做给外人看的,是做给会馆上下数百兄弟看的。

他需要立威,需要表态,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承担“惊扰真人”的罪责。

曲良是最好的人选。

不是因为他有过错,恰恰因为他有功、有才、有声望。

杀一儆百,杀的若是无名小卒,何人来儆?

可他忘了,曲良也是人,有血有肉有尊严的人。

他忘了曲良也会痛,会恨,会不甘。

他忘了那一指戳进去的不仅是眼珠,更是而是多年的兄弟情分。

紫鸠说,她被曲良“误伤”。

紫鸠的实力,应熊是知道的。

她出生徽州医学世家,幼年遭逢大难,被他所救。

她外表柔婉,内里却坚忍如铁。

那些年,他教她武功,她习练极勤,又因通晓医理、熟知人体要害,出手往往狠辣精准。

如今若当真交手,应熊自己也不敢说几招内能拿下她。

而曲良,只有一只眼,这些日子闭门不出,据说茶饭不思,人形消瘦。

这样的人,能“误伤”紫鸠?

除非,紫鸠根本不曾防备他。

或者说,她愿意被他“误伤”。

那时应熊盯着紫鸠的眼睛,看了许久。

那双眼很美,秋水为神,寒星作骨,却深不见底。

他想从中找出慌乱,找出躲闪,找出任何一丝心虚——可她没有。

她就那么静静地回望着他,目光平静如古井,甚至还带着一丝温驯的关切。

那一刻,应熊忽然觉得,自己从没有看懂过这个女子:“你先去歇息吧。”

紫鸠敛衽一礼,转身离去。

她,步态从容,裙裾拂过门槛,如流云过峰。

应熊目送她消失在回廊尽头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
“曲良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语声中第一次带了一丝不确定,“……到底想做什么?”

蒙钊忍不住道:“大哥,曲良那厮,自打瞎了一只眼,就跟变了个人似的。依小弟看,不如——”

“不如什么?”应熊语声陡然转厉,“杀了他?还是再刺瞎他另一只眼?”

蒙钊讪讪住口。

应熊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。

他望着案上那盏凉透的茶,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,如将冰未冰的湖。

“传我的话。”他开口,语声已恢复平日的沉稳,“从明日起,会馆内外加强戒备。粮仓那边,派人日夜看守,防人再做手脚。至于造谣传单之事……”

他顿了顿,“交由郦巍去查,不要大张旗鼓,暗中访寻私刻作坊,看能否找到线索。”

郦巍拱手:“是。”

应熊点了点头,不再言语。

三人知他已倦,起身告退。

书房门再次掩上,烛火被带起的风扑得摇曳不定,将满室光影搅成破碎的漩涡。

应熊独坐黑暗中,久久不动。

他想起嘉靖十五年(注:1536年),自己第一次进杭州。

那时他二十九岁,带着二十三岁的曲良,两人从凤山门进城,一路行至清河坊。

那天下着小雨,青石板路湿滑,街边店铺鳞次栉比,绸缎庄、银楼、茶行、酒楼……招牌琳琅,繁华得让他有些目眩。

曲良忽然指着街角一家药铺说:“大哥,那是胡庆余堂。”

他顺着他手指望去,只见三开间的门面,黑漆招牌,烫金大字,气派非凡。

门口排队抓药的人排出十来丈远,有穿绸衫的富人,有背布褡的穷人,有拄拐杖的老人,有抱婴孩的妇人。

曲良说:“大哥,将来咱们也要有这样的产业。”

“不求悬壶济世,只求百年之后,有人提起应熊、曲良、九龙会……”

“不是说码头扛货的脚夫,不是说放印子钱的债主;”

“只是说修桥铺路的善人、赈灾济民的义商。”

应熊当时没有说话。

雨丝飘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
他望着那招牌,望着排队的人,望着药铺伙计麻利地抓药包药的身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渴望。

他也想做一个体面人。

如今他有了产业,有了声望,有了功名。

他以为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。

今夜方知,他不过是绕了一个大圈,又回到了原点。

应熊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窗外夜色如墨,海棠枝叶静垂。

他推开窗,夜风涌入,带着初夏特有的湿润气息。

那气息本该清新宜人,他却觉得粘腻如蛛网,缠在喉间,吐不出,咽不下。

一百个童男女。

应熊想起自己的幼妹,那个八岁那年被卖给人贩、从此再无音讯的小姑娘。

她叫什么名字来着?

太久远了,久到他几乎忘了。

只记得她梳两条辫子,笑起来缺一颗门牙,最喜欢揪着他的衣角喊哥哥。

他那时护不住她。

如今,他要亲手把一百个如她一样的孩子,推进深渊?

应熊闭上眼睛。

良久,他低声道:“狗剩啊狗剩……”

“你终究,还是那个和狗抢食的乞丐……”

“是那个被东家追打的偷牛贼……”

“是那个被底层娼妓踢下床铺的愣头青……”

“是那个码头扛货的苦力……”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