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百六十六
扶摇子——那老者知道扶摇子。
他知道应熊与青衣观的关联。
他甚至以“扶摇子”为尺度,来衡量应熊的倚仗——
他根本不把扶摇子放在眼里。
应熊想起青衣观中,那漠然如神只俯瞰蝼蚁的语气。
他以为那是世间绝顶。
如今方知,绝顶之上,尚有云天。
他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好生歇息。”
举大长诺诺而退。
书房门掩上,隔绝了廊下微弱的夜风。
应熊独坐案前,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,孤独如山。
蒙钊、郦巍、聂欣三人对视一眼,皆不知如何开口。
良久,郦巍轻声道:“大哥,小弟有句话,不知当不当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紫鸠姑娘……”郦巍斟酌着词句,“她前几日去千植堂探林青云虚实,回来后,可曾禀报什么?”
应熊抬眼看他。
那目光平静无波,郦巍却觉如被刀锋抵喉。
“她方才来过。”应熊语声淡淡。
“说林青云看似病重却另有蹊跷,万相亲自诊治,不许外人插手。她探不出更多。”他没有完全说实话。
郦巍点头,又道:“那她……可曾去探望曲良?”
应熊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起紫鸠方才进门时的模样——
衣衫是换过的,藕荷色对襟衫子,月白百褶罗裙,发髻也重新绾过,斜插点翠银簪。
但她的颈侧,靠近衣领遮掩处,隐约有一道红色牙印。
紫鸠说,她去看了曲良。
曲良因听闻有人造谣诋毁大哥,正大发雷霆,打砸屋内家具。
她贸然进入,不慎被误伤。
应熊信么?
他想起曲良。
那个最早跟随他的兄弟,和举大长同岁——也是三十三岁的年纪。
曲良心思缜密,懂的东西极多。
他不像蒙钊般木讷,不像郦巍般圆滑,不像聂欣般莽撞。
他是那种能把你心里话说出来、且说得比你更透彻的人。
所以应熊一直倚重他,也一直防着他。
那一日在青衣观,他刺瞎曲良左眼,用的是一根手指。
那是他练了二十年的“淬铁指”,本可一击毙命。
他留了手,他以为曲良会懂——
这是做给扶摇子看的,是做给外人看的,是做给会馆上下数百兄弟看的。
他需要立威,需要表态,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承担“惊扰真人”的罪责。
曲良是最好的人选。
不是因为他有过错,恰恰因为他有功、有才、有声望。
杀一儆百,杀的若是无名小卒,何人来儆?
可他忘了,曲良也是人,有血有肉有尊严的人。
他忘了曲良也会痛,会恨,会不甘。
他忘了那一指戳进去的不仅是眼珠,更是而是多年的兄弟情分。
紫鸠说,她被曲良“误伤”。
紫鸠的实力,应熊是知道的。
她出生徽州医学世家,幼年遭逢大难,被他所救。
她外表柔婉,内里却坚忍如铁。
那些年,他教她武功,她习练极勤,又因通晓医理、熟知人体要害,出手往往狠辣精准。
如今若当真交手,应熊自己也不敢说几招内能拿下她。
而曲良,只有一只眼,这些日子闭门不出,据说茶饭不思,人形消瘦。
这样的人,能“误伤”紫鸠?
除非,紫鸠根本不曾防备他。
或者说,她愿意被他“误伤”。
那时应熊盯着紫鸠的眼睛,看了许久。
那双眼很美,秋水为神,寒星作骨,却深不见底。
他想从中找出慌乱,找出躲闪,找出任何一丝心虚——可她没有。
她就那么静静地回望着他,目光平静如古井,甚至还带着一丝温驯的关切。
那一刻,应熊忽然觉得,自己从没有看懂过这个女子:“你先去歇息吧。”
紫鸠敛衽一礼,转身离去。
她,步态从容,裙裾拂过门槛,如流云过峰。
应熊目送她消失在回廊尽头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“曲良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语声中第一次带了一丝不确定,“……到底想做什么?”
蒙钊忍不住道:“大哥,曲良那厮,自打瞎了一只眼,就跟变了个人似的。依小弟看,不如——”
“不如什么?”应熊语声陡然转厉,“杀了他?还是再刺瞎他另一只眼?”
蒙钊讪讪住口。
应熊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。
他望着案上那盏凉透的茶,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,如将冰未冰的湖。
“传我的话。”他开口,语声已恢复平日的沉稳,“从明日起,会馆内外加强戒备。粮仓那边,派人日夜看守,防人再做手脚。至于造谣传单之事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交由郦巍去查,不要大张旗鼓,暗中访寻私刻作坊,看能否找到线索。”
郦巍拱手:“是。”
应熊点了点头,不再言语。
三人知他已倦,起身告退。
书房门再次掩上,烛火被带起的风扑得摇曳不定,将满室光影搅成破碎的漩涡。
应熊独坐黑暗中,久久不动。
他想起嘉靖十五年(注:1536年),自己第一次进杭州。
那时他二十九岁,带着二十三岁的曲良,两人从凤山门进城,一路行至清河坊。
那天下着小雨,青石板路湿滑,街边店铺鳞次栉比,绸缎庄、银楼、茶行、酒楼……招牌琳琅,繁华得让他有些目眩。
曲良忽然指着街角一家药铺说:“大哥,那是胡庆余堂。”
他顺着他手指望去,只见三开间的门面,黑漆招牌,烫金大字,气派非凡。
门口排队抓药的人排出十来丈远,有穿绸衫的富人,有背布褡的穷人,有拄拐杖的老人,有抱婴孩的妇人。
曲良说:“大哥,将来咱们也要有这样的产业。”
“不求悬壶济世,只求百年之后,有人提起应熊、曲良、九龙会……”
“不是说码头扛货的脚夫,不是说放印子钱的债主;”
“只是说修桥铺路的善人、赈灾济民的义商。”
应熊当时没有说话。
雨丝飘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他望着那招牌,望着排队的人,望着药铺伙计麻利地抓药包药的身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渴望。
他也想做一个体面人。
如今他有了产业,有了声望,有了功名。
他以为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。
今夜方知,他不过是绕了一个大圈,又回到了原点。
应熊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夜色如墨,海棠枝叶静垂。
他推开窗,夜风涌入,带着初夏特有的湿润气息。
那气息本该清新宜人,他却觉得粘腻如蛛网,缠在喉间,吐不出,咽不下。
一百个童男女。
应熊想起自己的幼妹,那个八岁那年被卖给人贩、从此再无音讯的小姑娘。
她叫什么名字来着?
太久远了,久到他几乎忘了。
只记得她梳两条辫子,笑起来缺一颗门牙,最喜欢揪着他的衣角喊哥哥。
他那时护不住她。
如今,他要亲手把一百个如她一样的孩子,推进深渊?
应熊闭上眼睛。
良久,他低声道:“狗剩啊狗剩……”
“你终究,还是那个和狗抢食的乞丐……”
“是那个被东家追打的偷牛贼……”
“是那个被底层娼妓踢下床铺的愣头青……”
“是那个码头扛货的苦力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