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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5章 金盆难洗听书朗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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狐祭山河

作者:青铜守夜人 | 分类:仙侠 | 字数:408.4万字

第765章 金盆难洗

书名:狐祭山河 作者:青铜守夜人 字数:2.4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4 23:12:45

凤阳会馆的夜,从不寂静。

众议厅内,内举大长跪在青砖地上,断臂处的绷带渗出暗红。

他低着头,不敢直视座上那人,只盯着地砖缝隙里的一粒尘埃,仿佛那是天下至宝。

右肩空荡荡的袖管垂落,随他身体的微颤轻轻摆动,像断线的风筝残骸。

应熊背着手,立在窗前,望着院中那株枝叶凋零的海棠。

他未回头,也未曾叫起,就这么沉默着。

沉默如巨石压顶,让书房中另三人——

蒙钊、郦巍、聂欣——皆屏息凝神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
烛火噼啪一声,爆起一朵灯花。

举大长打了个寒噤,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沙哑如破锣:“大、大哥……小弟无能,折损了人马,连自己这条胳膊也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,喉头滚动,如吞咽苦药。

应熊缓缓转身。

烛光自他侧后方投来,将他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。

他望着举大长,目光平静如无风的深潭,看不见底。

“大长。”应熊开口,声音不辨喜怒,“你跟随我多少年了?”

举大长一怔,忙道:“小弟是嘉靖十三年(注:1534年)在常山码头跟随大哥的,算来……十三年了。”

“十三年。”应熊重复,语声淡淡的,“那时你二十岁,从定远过来。我见你力大,便留你在脚行做个班头。你记得么?”

举大长连连点头:“记得记得!大哥待小弟恩重如山,当年若不是大哥收留,小弟只怕早饿死在江边了!”

应熊微微颔首,目光移向他断臂处,那道以玄冰凝魄散封住的伤口。

药粉呈暗绿色,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幽光。

他看了许久,才道:“救你的那位老者……你可看清他的相貌了?”

举大长忙将自己所见细细道来:

驼背,灰布旧袍,斗笠蒙面,浑浊老眼,使一根木杖——

他说得口干舌燥,末了又补充:“他、他武功极高,那黄月璃的双刀在他面前走不过十合。他还说……还说……”

他忽然吞吞吐吐。

应熊目光一凝:“还说什么?”

举大长跪伏于地,额头触砖,声如蚊蚋:

“他、他让小弟转告大哥,备齐一百个……一百个子年子月子日子时出生的童男童女。今年中秋涨潮之时,送至钱塘江入海口外三里的‘鬼见愁’礁群。若逾期不至,或以次充好,便、便……”

“便如何?”应熊语声仍平,却已冷如刀锋。

“便让大哥的九龙会,还有大哥的性命……都、都到头了。”举大长说完,浑身伏得更低,几乎要贴在地砖上。

书房中死寂一片。

蒙钊、郦巍、聂欣三人面面相觑,脸色皆变。

蒙钊欲言又止;

郦巍垂下眼帘;

聂欣则悄悄后退半步,背脊贴上冰凉的墙壁。

应熊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静静站着,目光落在举大长伏地的背影上。

那目光中没有怒火,没有惊惧,甚至没有恨意。

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疲惫,如跋涉千里后望见终点却发觉仍是荒漠的旅人。

他从定远来。

那里是凤阳府,太祖龙兴之地,亦是饿殍遍野的灾荒之乡。

八岁那年,父母皆死于瘟疫,他与幼妹被舅舅卖给人贩。

他和罗贵趁机逃出,跟着逃难的人群辗转流落到江西。

十二岁,他和罗贵在玉山县码头扛货。

十四岁,他打死了一个克扣工钱的管事,和罗贵等人另立山头。

二十岁,他已是脚行把头,手下有三五十号兄弟,成立了九龙会。

二十五岁,他带着曲良等人来到了常山,和罗贵分道扬镳。

三十岁,他有了自己的商号、粮铺、船队,还经营钱庄,赌坊,妓院,牙行,镖局,当铺,并考取秀才。

三十七岁——也就是两年前,他将手伸进杭州,置宅兴业,结交官府。

三十一年。

他从江北逃荒的难民狗剩到应大官人,用了三十一年。

这三十一年里,他偷过物,抢过钱,劫过道,杀过人,放过火,辱过女子,设过赌场,开过窑子;

也修过桥,铺过路,施过粥,赈过灾,考过功名,得过嘉奖。

他以为自己已经洗净了手上血,披上了人皮。

他以为自己可以做一个体面的大官人,虽未成家身边却是美姬如云。

自己有功名有产业有口碑,死后能得一块像样的墓志铭。

原来,终究是痴人说梦。

应熊闭了闭眼。

再睁开时,那疲惫已尽数敛去,面上复是往日的从容。

他走回案前,缓缓坐下,端起茶盏。

茶已凉透,他却不饮,只握着,指尖摩挲着盏沿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。

“大长。”他开口,语声平静如常,“你且起来。跪着像什么话。”

举大长如蒙大赦,挣扎着爬起,垂首立在一旁,仍不敢抬眼。

应熊看向蒙钊三人,微微苦笑:“三位兄弟,都坐吧。站着,倒显得生分了。”

蒙钊迟疑着落座,瓮声道:“大哥,那老匹夫忒也欺人!一百个童男女,这、这不是要绝户么!咱们虽是刀头舔血的营生,可这等断子绝孙的勾当——”

“蒙哥!”郦巍低喝,截断他的话头。

他向应熊拱手,语声沉稳:“大哥,此事蹊跷。”

“那老者既能从黄月璃这等高手剑下救走大长,武功之高,可见一斑。”

“他既肯出手,必有所图。”

“索要童男女,固然伤天害理,却也说明他有所求。”

“有所求,便可谈条件。”

聂欣点头附和:“表哥说得是。”

“大哥,咱们先不忙应承,拖他几日。”

“那老者只说中秋,如今才五月。”

“这期间,咱们或可寻访高人,查清他底细;”

“或可另辟蹊径,寻替代之物。”

“总归,先稳住他。”

应熊听着,缓缓颔首。

他将茶盏放回案上,盏底触木,笃然一声。

“二位兄弟所言有理。”他语声平缓,“大长,那老者可曾留下姓名?或有何信物?”

举大长摇头,想了想,又道:“他、他没留姓名。”

“只是临别时,小弟瞥见他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。

“银线绣的,走势古怪,似符非符,似字非字。”

“小弟当年在古籍残页上见过类似的纹样,一时想不起是何门何派……”

云纹——应熊心头一凛。

他想起青衣观中那位“扶摇子”真人。

他未曾见过真人之面,只隔着竹帘听其声。

那竹帘以湘妃竹制成,细密如织,将帘后人身影模糊成水墨淡痕。

但有一次,真人抬手取茶,袖口自帘边掠过——

他隐约看见一片云纹。

应熊不动声色,只道:“大长辛苦了。你且去歇息,养伤要紧。此事,容应某从长计议。”

举大长应声欲退,忽又站住,嗫嚅道:“小弟还有一事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那老者临走时,还说了句话。”举大长偷眼看应熊脸色,见他并无怒容,方硬着头皮道。

“他说……‘你回去给应熊带句话,备齐一百个童男女。若逾期不至,或是以次充好、以假冒真——他那九龙会,还有他那条命,也就到头了。届时莫说扶摇子,便是玉皇大帝下凡,也救他不得。’”

扶摇子——应熊瞳孔骤然收缩,如针尖刺入。

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,袖中的手却已攥紧,指甲几乎掐入掌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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