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阳会馆的夜,从不寂静。
众议厅内,内举大长跪在青砖地上,断臂处的绷带渗出暗红。
他低着头,不敢直视座上那人,只盯着地砖缝隙里的一粒尘埃,仿佛那是天下至宝。
右肩空荡荡的袖管垂落,随他身体的微颤轻轻摆动,像断线的风筝残骸。
应熊背着手,立在窗前,望着院中那株枝叶凋零的海棠。
他未回头,也未曾叫起,就这么沉默着。
沉默如巨石压顶,让书房中另三人——
蒙钊、郦巍、聂欣——皆屏息凝神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烛火噼啪一声,爆起一朵灯花。
举大长打了个寒噤,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沙哑如破锣:“大、大哥……小弟无能,折损了人马,连自己这条胳膊也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喉头滚动,如吞咽苦药。
应熊缓缓转身。
烛光自他侧后方投来,将他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。
他望着举大长,目光平静如无风的深潭,看不见底。
“大长。”应熊开口,声音不辨喜怒,“你跟随我多少年了?”
举大长一怔,忙道:“小弟是嘉靖十三年(注:1534年)在常山码头跟随大哥的,算来……十三年了。”
“十三年。”应熊重复,语声淡淡的,“那时你二十岁,从定远过来。我见你力大,便留你在脚行做个班头。你记得么?”
举大长连连点头:“记得记得!大哥待小弟恩重如山,当年若不是大哥收留,小弟只怕早饿死在江边了!”
应熊微微颔首,目光移向他断臂处,那道以玄冰凝魄散封住的伤口。
药粉呈暗绿色,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幽光。
他看了许久,才道:“救你的那位老者……你可看清他的相貌了?”
举大长忙将自己所见细细道来:
驼背,灰布旧袍,斗笠蒙面,浑浊老眼,使一根木杖——
他说得口干舌燥,末了又补充:“他、他武功极高,那黄月璃的双刀在他面前走不过十合。他还说……还说……”
他忽然吞吞吐吐。
应熊目光一凝:“还说什么?”
举大长跪伏于地,额头触砖,声如蚊蚋:
“他、他让小弟转告大哥,备齐一百个……一百个子年子月子日子时出生的童男童女。今年中秋涨潮之时,送至钱塘江入海口外三里的‘鬼见愁’礁群。若逾期不至,或以次充好,便、便……”
“便如何?”应熊语声仍平,却已冷如刀锋。
“便让大哥的九龙会,还有大哥的性命……都、都到头了。”举大长说完,浑身伏得更低,几乎要贴在地砖上。
书房中死寂一片。
蒙钊、郦巍、聂欣三人面面相觑,脸色皆变。
蒙钊欲言又止;
郦巍垂下眼帘;
聂欣则悄悄后退半步,背脊贴上冰凉的墙壁。
应熊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站着,目光落在举大长伏地的背影上。
那目光中没有怒火,没有惊惧,甚至没有恨意。
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疲惫,如跋涉千里后望见终点却发觉仍是荒漠的旅人。
他从定远来。
那里是凤阳府,太祖龙兴之地,亦是饿殍遍野的灾荒之乡。
八岁那年,父母皆死于瘟疫,他与幼妹被舅舅卖给人贩。
他和罗贵趁机逃出,跟着逃难的人群辗转流落到江西。
十二岁,他和罗贵在玉山县码头扛货。
十四岁,他打死了一个克扣工钱的管事,和罗贵等人另立山头。
二十岁,他已是脚行把头,手下有三五十号兄弟,成立了九龙会。
二十五岁,他带着曲良等人来到了常山,和罗贵分道扬镳。
三十岁,他有了自己的商号、粮铺、船队,还经营钱庄,赌坊,妓院,牙行,镖局,当铺,并考取秀才。
三十七岁——也就是两年前,他将手伸进杭州,置宅兴业,结交官府。
三十一年。
他从江北逃荒的难民狗剩到应大官人,用了三十一年。
这三十一年里,他偷过物,抢过钱,劫过道,杀过人,放过火,辱过女子,设过赌场,开过窑子;
也修过桥,铺过路,施过粥,赈过灾,考过功名,得过嘉奖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洗净了手上血,披上了人皮。
他以为自己可以做一个体面的大官人,虽未成家身边却是美姬如云。
自己有功名有产业有口碑,死后能得一块像样的墓志铭。
原来,终究是痴人说梦。
应熊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那疲惫已尽数敛去,面上复是往日的从容。
他走回案前,缓缓坐下,端起茶盏。
茶已凉透,他却不饮,只握着,指尖摩挲着盏沿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。
“大长。”他开口,语声平静如常,“你且起来。跪着像什么话。”
举大长如蒙大赦,挣扎着爬起,垂首立在一旁,仍不敢抬眼。
应熊看向蒙钊三人,微微苦笑:“三位兄弟,都坐吧。站着,倒显得生分了。”
蒙钊迟疑着落座,瓮声道:“大哥,那老匹夫忒也欺人!一百个童男女,这、这不是要绝户么!咱们虽是刀头舔血的营生,可这等断子绝孙的勾当——”
“蒙哥!”郦巍低喝,截断他的话头。
他向应熊拱手,语声沉稳:“大哥,此事蹊跷。”
“那老者既能从黄月璃这等高手剑下救走大长,武功之高,可见一斑。”
“他既肯出手,必有所图。”
“索要童男女,固然伤天害理,却也说明他有所求。”
“有所求,便可谈条件。”
聂欣点头附和:“表哥说得是。”
“大哥,咱们先不忙应承,拖他几日。”
“那老者只说中秋,如今才五月。”
“这期间,咱们或可寻访高人,查清他底细;”
“或可另辟蹊径,寻替代之物。”
“总归,先稳住他。”
应熊听着,缓缓颔首。
他将茶盏放回案上,盏底触木,笃然一声。
“二位兄弟所言有理。”他语声平缓,“大长,那老者可曾留下姓名?或有何信物?”
举大长摇头,想了想,又道:“他、他没留姓名。”
“只是临别时,小弟瞥见他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。
“银线绣的,走势古怪,似符非符,似字非字。”
“小弟当年在古籍残页上见过类似的纹样,一时想不起是何门何派……”
云纹——应熊心头一凛。
他想起青衣观中那位“扶摇子”真人。
他未曾见过真人之面,只隔着竹帘听其声。
那竹帘以湘妃竹制成,细密如织,将帘后人身影模糊成水墨淡痕。
但有一次,真人抬手取茶,袖口自帘边掠过——
他隐约看见一片云纹。
应熊不动声色,只道:“大长辛苦了。你且去歇息,养伤要紧。此事,容应某从长计议。”
举大长应声欲退,忽又站住,嗫嚅道:“小弟还有一事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老者临走时,还说了句话。”举大长偷眼看应熊脸色,见他并无怒容,方硬着头皮道。
“他说……‘你回去给应熊带句话,备齐一百个童男女。若逾期不至,或是以次充好、以假冒真——他那九龙会,还有他那条命,也就到头了。届时莫说扶摇子,便是玉皇大帝下凡,也救他不得。’”
扶摇子——应熊瞳孔骤然收缩,如针尖刺入。
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,袖中的手却已攥紧,指甲几乎掐入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