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植堂后院,静室之中。
林青云盘膝坐于榻上,闭目调息。
他每日除却早晚两次“例行诊脉”应付那些来探虚实的人,其余时间便在这方寸之地读书、练功、静坐。
万相每隔一两日便来陪他说说话,聊聊医理、时局,偶尔也下两盘棋。
那学徒丘子建的监视,他与万相心知肚明,却只作不知。
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接着是叩门声。
林青云睁开眼,眸中精光一闪,旋即敛去。
他起身下榻,整了整衣襟,方道:“请进。”
门开处,万相当先而入,身后跟着两个头戴帷帽的女子。
二女摘下帷帽,露出两张清丽绝俗的面容——正是柳如玉与黄月璃。
林青云微微一怔,旋即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:“如玉,阿璃,你们来了?”
万相捋着白须,嘿嘿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:“老夫对衙役说,有两位远房亲戚来探望步家那位受伤的少爷。那些蠢材也不细查,便放行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黄月璃与柳如玉面上扫过,啧啧两声。
“上次见柳姑娘,老夫便觉着美得不似凡人。今日见这位黄姑娘,亦是天仙一般的人物。哎,老夫那那可怜的孙女儿,这回是彻底没戏了。”
黄月璃闻言,微微侧目;
柳如玉则以袖掩口,轻笑出声。
林青云面上微窘,拱手道:“万老说笑了。”
万相摆摆手,收敛起玩笑之色,正色道:“你们聊。老夫去前头盯着,若有人来,便咳嗽为号。不过——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“一炷香。顶多一炷香。久了,老夫也遮拦不住。”
林青云郑重点头:“多谢万老。”
万相转身离去,轻轻将门掩上。
室内一时寂静。
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透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。
柳如玉望着林青云,见他虽面容清减了些,但精神尚好,眸中神采不减,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下。
“青云受苦了。”柳如玉轻声道,语声如春风拂过湖面。
林青云摇头,微笑道:“谈不上受苦。有万老照拂,有书可读,比在洛阳逃命那阵子,已是天壤之别。倒是你们,在外奔波周旋,才是真正辛苦。”
黄月璃上前一步,语声清朗:“青云,外间出了些变故,需得让你知晓。”
林青云神色一凝:“请讲。”
黄月璃将杭州知府陈一贯被弹劾、徽州流民与官差冲突、应熊可能趁乱而动等情一一细述。
林青云听罢,默然良久,眸中神色变幻不定。
“陈大人一走,我那案子便更无指望了。”
林青云缓缓道,语声中并无怨怼,只有沉静的分析。
“新任知府不知何时才到,即便到了,也未必肯接这烫手山芋。即便肯接,从头梳理,又不知要耗到何时。”
柳如玉点头,眸中闪过一丝忧色:“这正是我所虑。青云,你打算如何?”
林青云负手踱步至窗前,望着窗外天空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转身,眸中已有决断。
“我要出去一趟。”
黄月璃与柳如玉对视一眼,皆是一惊。
柳如玉道:“青云,此刻出去,风险极大。且不说那些盯梢的衙役,便是应熊那边,只怕也派了眼线在医馆四周。稍有风吹草动,便前功尽弃。”
林青云摇头,语声沉静却坚定:“正因为局势骤变,我才必须出去。”
“如玉,阿璃,你们想想——”
“陈知府被罢,杭州官场震荡,应熊必不会放过这千载良机。”
“他下一步会如何?”
“是趁乱扩张势力,还是借机对我下手?”
“这些事,我若困在此处,只能凭空揣测。”
“唯有出去,方能料敌机先。”
黄月璃沉吟道:“青云所言有理。但如何出去?外头那些衙役,虽被万老支开,但并未撤走。你若踏出这医馆,立时便会被人发觉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那笑意中带着一丝成竹在胸的从容:
“阿璃放心,我自有计较。”
“那些衙役盯的是‘林青云’,盯的是那个病重不起的林青云。”
“若‘林青云’一直病着,一直躺着,他们便不会疑心。”
“可若‘林青云’突然出现在别处——”
“那出现的,还是林青云么?”
柳如玉眸中一亮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易容?”
林青云点头:“正是。万老医馆中,有易容改扮的药物和工具。我只需扮作寻常病患家属,趁乱混出去,办完事再混进来。只要时辰不长,便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黄月璃想了想,道:“你打算何时出去?要去何处?”
林青云道:“今夜丑时。那时守备最松懈。至于去处——”
他顿了顿,望向柳如玉,“如玉方才说,陈知府被弹劾,是浙江布政司左参政傅聪上疏?”
柳如玉点头:“正是。那位傅参政,官居从三品。”
林青云眸中精光一闪:“傅参政……便是和那位前些日子追查刺杀我的刺客,却被那女杀手服毒自尽、线索中断的按察司佥事王佥事的大舅子?”
柳如玉微微一怔,旋即明白过来:“你是说……去拜访傅参政?”
林青云点头:“对。王佥事不是想查真相苦于线索中断么?我去给他送线索。”
黄月璃蹙眉道:“青云,那刺客已死,线索全断,你能送什么线索?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那笑意中带着一丝深意:
“刺客虽死,但刺客的身份、来历、幕后主使,未必无迹可寻。”
“那女子能在被围时咬毒牙自尽,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。”
“这种死士,绝非寻常江湖势力能培养。”
“她身上可有什么特征?”
“衣着、口音、兵器、毒药,处处皆是线索。”
“只是王佥事没有见过真正的‘江湖’,不知从何查起而已。”
“我去告诉他,该查什么,怎么查。”
黄月璃与柳如玉对视一眼,皆觉此计可行。
柳如玉道:“既如此,我与月璃姐姐今夜丑时在医馆后门接应公子。咱们一道去拜访王佥事。”
林青云摇头:“不必。你们二人目标太大,若被人发现,反倒不妙。我一个人去,速去速回,反而稳妥。”
黄月璃正要再劝,忽听门外传来一声咳嗽。
三人立刻噤声,柳如玉与黄月璃迅速戴上帷帽。
片刻后,万相推门而入,捋须道:“差不多了,该走了。再不走,老夫可兜不住了。”
林青云拱手道:“万老,晚辈有一事相求。”
万相微微一怔,旋即道:“你说。”
林青云道:“今夜丑时,晚辈需出去一趟。烦请万老相助,遮掩一二。”
万相沉默片刻,望着林青云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,心中暗叹。
这个年轻人,他是越看越喜欢。
有胆有识,有谋有略,更难得的是那份担当与风骨。
他捋须沉吟道:“丑时……那是老夫起夜如厕的时辰。老夫起夜时,习惯在院中走走,活动活动筋骨。若有人问起,老夫便说睡不着,出来透透气。”
林青云深深一揖:“多谢万老。”
万相摆摆手,道:“去吧。记得,只有一个时辰,否则老夫也遮拦不住。”
黄月璃与柳如玉向万相敛衽一礼,随他出了静室。
林青云望着三人穿过庭院,消失在月洞门后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只觉胸中那块压了多日的石头,松动了些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