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时三刻,柳如玉与黄月璃回到林宅。
沈寒绡早已在门内等候,见二人归来,神色稍霁。
三人穿过影壁,至前厅落座。
沈寒绡沏了茶来,柳如玉接过,轻啜一口,将医馆中与林青云商议之事细细说了。
沈寒绡听罢,沉吟道:“公子要夜访王佥事?这……风险是不是大了些?那王佥事是朝廷命官,若他不肯见,或者见了一面转头把公子卖了,岂不糟糕?”
黄月璃轻轻摇头,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洞明世事的从容。
“寒绡,你且想想——那王佥事若真是个贪官,要卖公子,早便卖了。”
黄月璃转过身来,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“刺客之事,发生在钱塘县衙,死者又是服毒自尽的死士。”
“这案子若深究下去,背后是谁指使,难道他心里没数?”
“可他查了这几日,可曾对公子下过黑手?”
沈寒绡一怔,挠了挠头:“这……倒也是。那些日子公子被困县衙,若王佥事真想动他,随便安个罪名,或者暗中派人下毒手……”
黄月璃微微颔首,缓步走回椅中坐下:“这种人,最是好拿捏。”
“他不是不想查,是查不动。”
“那刺客一死,线索全断。”
“他纵有通天彻地之能,也无从下手。”
“可他偏偏又是个爱惜羽毛的——”
“你道他为何至今拖着,不结案,也不放人?”
沈寒绡摇了摇头,一脸茫然。
黄月璃微微一笑,那笑意中带着几分冷峭:
“因为他知道这案子背后水太深。”
“若草草结案,放公子出去,将来真相大白,他落个‘昏聩无能’的骂名;”
“若严刑拷打,逼公子招供,公子若是个寻常人也便罢了,偏偏公子身上有功名,又是被诬陷的,若日后翻案,他便成了‘酷吏枉法’。”
“所以他只能拖着,拖着……”
“拖到有人替他收拾这烂摊子,或者拖到新官上任,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旁人。”
沈寒绡听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:“月璃姑娘是说,那王佥事其实也在等?”
黄月璃点头:“正是。他这种人,既想保住自己的清名,又不想沾惹麻烦,更不愿得罪幕后之人。所以他在等,等一个能替他破局的人。”
沈寒绡一拍大腿,恍然道:“原来如此!”
“寒绡明白了!”
“那王佥事就像那些开当铺的,既想赚钱,又不想担风险。”
“有人把赃物送上门来,他一边收着,一边还要装作不知道这东西来路不正。”
“等将来东窗事发,他便说‘我当初也不知情,是人家硬要当的’——”
“又当又立,两头讨好!”
黄月璃闻言,不由莞尔,掩口笑道:“寒绡这比方,倒是贴切得很。”
柳如玉点头道:“月璃姐姐说得是。此事可行。不过,咱们也不能干等着。青云去找按察司王佥事,我们就去会下布政司的傅参政。”
黄月璃点头道:“也好。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”
酉时末,两人换了身黑色夜行衣,将一头青丝用玉簪绾起,干净利落。
柳如玉望着渐沉的暮色,对黄月璃道:“月璃姐姐,咱们这便动身吧。”
黄月璃点了点头,转向一旁的黄晴儿,郑重叮嘱道:“晴儿!”
“我与柳小姐今夜要去傅府,林宅便交给你了。”
“你守在街对面屋顶,若有异常,即刻示警。”
“记住,无论发生何事,先保自身周全,再图其他。”
“不可莽撞,不可恋战。”
黄晴儿闻言,神色一凛,郑重抱拳道:“月璃姐姐放心,晴儿省得。”
她顿了顿,望向黄月璃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认真与坚决:“姐姐只管去,这宅子,晴儿替姐姐守着。便是天塌下来,晴儿也先顶着,等姐姐回来发落。”
黄月璃见她如此郑重,不由微微一笑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:“好。有你这话,我便放心了。沈姑娘在宅中,你若有事,与她商量便是。”
黄晴儿应了,身形一晃,已如夜鸟般掠上墙头。
几个起落,便消失在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浓荫里。
片刻后,那浓荫深处,隐约可见一个娇小的身影,一动不动,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柳如玉与黄月璃相视一眼,并肩出门。
暮色四合,街巷中行人渐稀,只有几家铺子门前还挂着灯笼,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团团暖意。
二人脚步轻捷,沿着小巷穿行,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巷尾暗处,两双眼睛悄悄探了出来。
邰英缩在墙角阴影中,压低声音道:“看清楚没有?那穿月白衫子的,是柳如玉?旁边那个,是不是黄月璃?”
邰俊点头,同样低声道:“看清楚了,正是她们两个。一块儿往北边去了,走得很急,像是有什么要紧事。”
邰英眸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,狠狠一拍大腿:
“天赐良机!那宅子里如今只剩一个拿斧子的女子了!咱们若能趁虚而入,抢了那批传说中的至宝,这辈子便吃喝不愁了!”
邰俊挠了挠头道:“哥,上回咱们可是铩羽而归。那宅子里邪门得很,又是蛇又是鼠,还有那些古怪的符箓。好些兄弟至今想起来还做噩梦呢……”
邰英瞪了他一眼,低喝道:“怕什么?上回是上回,这回是这回。听说宅内那些至宝,随便拿出一件,够咱们吃一辈子!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!”
邰俊想了想,终于点头:“那倒也是。走,回去禀报郦大哥!”
郦巍此刻正在一处隐秘的小院里候着。
这小院是他私产,三进院落,青砖灰瓦,不起眼,却极精致。
平日用来会客、谈事,偶尔也用来……
嗯,接待一些不方便带去凤阳会馆的客人。
此刻他正坐在堂中,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“林宅地形图”,图上标注着前厅、后院、厢房、月洞门,乃至槐树、梅树、水井的位置,都画得清清楚楚。
他盯着那张图,眉心拧成一个疙瘩。
上回他率众夜袭林宅,本以为十拿九稳,却不料被阴月泠、游香儿那两个妇人阴了一把。
蛇鼠虫豸、乱神符箓,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机关,打得他们丢盔弃甲,狼狈而逃。
回来清点人数,竟折损了好些个兄弟,活下来的也是人人带伤,个个心惊。
可这回不同——
柳如玉与黄月璃一同出门;那宅中如今只剩一个拿斧子的女子。
若消息属实,这便是千载难逢的良机!
可万一……又是个圈套呢?
郦巍正自踌躇,看着邰英、邰俊,眸中精光一闪:“你们确定柳如玉和黄月璃都走了?”
邰英道:“千真万确!小人亲眼见她们两个一道出门,往北边去的,走得很急,像是有什么要紧事。小人跟了一段,见她们拐进一条小巷,这才回来禀报。”
郦巍点了点头,沉吟片刻,忽然一拍大腿:“好!”
“这便对了!”
“黄月璃若在宅中,那宅中便有高手坐镇。”
“可如今连她也走了,那宅子里便只剩那个拿斧子的娘们。”
“咱们三四十号人,还拿不下她一个?”
邰英有些担忧道:“郦大哥,上回那些蛇鼠……”
郦巍摆手道:“无妨。上回是咱们没防备,这回我带足了雄黄粉、驱蛇药。
再说了——”
他眸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,“你们知道那宅子里藏着什么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