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鸠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册泛黄的医案。
“那年我十六岁。”
“抄家的兵丁如潮水涌入,母亲与婶娘吞了砒霜,倒在门槛上。”
“衣襟上全是黑血,嘴角挂着血沫,眼睛还睁着。”
“我被奶娘藏在后院那口枯井里,井底阴冷,青苔滑腻。”
“我蜷缩成胎儿的模样,屏住呼吸,听着头顶的脚步如闷雷滚过。”
紫鸠的睫毛轻轻垂下,在眼睑投下一片青灰的阴影。
“可他们还是寻来了。”
“火把探入井口,映着一张张狞笑的脸。”
“我被拖上去,像从深潭钓起一尾脱鳞的鱼。”
“周身瘫软,已无半分挣扎的力气。”
“他们把我按在祖父诊脉用的那张酸枝木榻上——”
“那榻上还铺着母亲亲手绣的‘杏林春暖’坐垫。”
“第一个人解裤带时,我还在数他腰间那枚铜扣有几道划痕。”
“第二个人将我翻过身,我的脸贴在冰凉的垫面上,鼻尖正抵着那‘暖’字的最后一撇。”
“后来,我便数不清了。”
她的声音轻如絮,字字却如钝刀剜肉。
“他们轮番上来,一个接一个,像蝼蚁附膻,像野狗争食腐肉。”
“有人嚼着蒜头凑近,腥臭的呼吸喷在我颈间,牙缝里还粘着午间下酒的猪头肉渣;”
“有人嫌我哭喊聒噪,将汗湿的裹脚布塞进我口中,那咸涩霉臭直冲脑门;”
“有人在榻边摆酒划拳,赌我还能撑几时。”
“输了的便再上来一回,赢了的便在一旁挑拣——”
“哪处皮肉细嫩,哪处骨相生得乖巧。”
“他们边弄边品评,像在牲市上相看骡马的牙口。”
她顿了顿,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未及眼底,便已冻成了霜。
“起初我还挣扎……”
“第二日,我便不动了……”
“第三日,我已分不清身上温热的是血还是旁人的汗。”
“我望着头顶那盏六角宫灯,灯上绘着百子嬉春图——”
“那些白胖的婴孩咧着嘴笑,有的扑蝶,有的斗草,有的骑在木马上摇摇晃晃。”
“他们笑着,笑着,笑得我遍体生寒。”
“那盏灯还是祖父六十大寿时,婶娘亲手糊的。”
“她在每一片绢纱上都绣了吉祥话,说盼家中人丁兴旺,儿孙满堂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如同冰面下将裂未裂的细纹。
“三天三夜,一百余人。”
“我的魂灵似已脱离这具残破的躯壳,悬在梁上,冷冷看着榻上那团被揉烂碾碎的皮肉——”
“她像一只被孩童扯碎又丢弃的布偶,棉花外翻,肠肚横流,再缝不回原先的模样。”
“第四日黎明,他们将我抛在新安江畔的乱葬岗。”
“野狗在不远处刨食腐尸,乌鸦立在歪脖柳树上,歪着脑袋打量我这堆尚有余温的骨血还能不能下咽。”
“我还剩一口气,就那样躺在碎瓦砾与无名骸骨之间,望着灰白的天。”
“心想:原来地狱不在别处,不在油锅刀山,不在阎罗殿前——”
“地狱就在人间,就在这绣着百子图的灯下,在这铺着杏林垫的榻上,在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牲胯下。”
紫鸠闭上眼,长睫如垂死蝶翼,再无声息。
她忽然笑了笑,笑容淡如将散的雾。
“是应大哥路过,见我手指还在动,便将我背了回去。”
“他请大夫给我治伤,给我衣穿,给我饭吃,问我可愿留下。”
“我说,我活着便是为了报仇。”
“可仇人太多,满朝朱紫,不知从何杀起。”
“他说,那就先活着。”
“活着,总有法子。”
曲良独眼中的欲火早已熄灭,代之而起的是深不见底的惊骇与悲凉。
紫鸠声音平静得可怕,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“三年前,我以秘法炼制‘阴蚀蛊’,种于己身脐下三寸。”
紫鸠目光落在自己裸露的小腹,那里肌肤雪白,却隐约可见数道淡红色细纹,如蛛网般蔓延,诡异莫名。
“此蛊以经血混合七种阴毒虫卵炼制。”
“凡与我交合的男子,三日之内,必气血逆冲,全身溃烂,七窍流血而亡。”
“这些年来,死在这蛊下的登徒子、采花贼,没有十个,也有八个。”
她抬眼,看向曲良,眸中一片空洞:“曲哥若不信,大可一试。只是不知曲哥这身子骨,能否撑过三日?”
曲良如遭雷击,浑身剧震,那熊熊欲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,代之而起的是刺骨的寒意,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他低头看去——紫鸠小腹上那些淡红细纹,在烛光下隐隐蠕动,如活物一般,绝非寻常女子肌肤纹理。
他猛地松开扼住她脖颈的手,如避蛇蝎般踉跄后退,跌坐在翻倒的木椅旁,独眼中满是惊骇。
“你……你说真的?”他声音发颤,冷汗涔涔而下。
紫鸠闭上眼,长睫如蝶翼轻颤:“信不信由你。只盼曲哥念在这些年共事的情分上,给我个痛快,莫要再辱我残躯。”
曲良僵在原地,独眼中神色变幻不定。
欲念、恐惧、愧疚、不甘、后怕……种种情绪如潮水般冲击着他。
他看看紫鸠苍白破碎的脸,又看看她裸露身躯上那些诡异红纹,忽然觉得一阵恶心涌上喉头。
良久,他缓缓站起,踉跄走到榻边,扯过那件青布披风,走回紫鸠身边,小心翼翼盖在她身上,将那惊心动魄的风光尽数遮掩。
“罢了!”他声音干涩嘶哑,“我……我一时昏了头。”
紫鸠睁开眼,静静看着他,眸中无悲无喜。
曲良退开几步,独眼望着屋顶横梁上蛛网,喃喃道:
“我只是……不甘心。这些年我为会馆出生入死,水里火里闯过多少回?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应熊他……他凭什么这般对我?刺瞎我一眼,如屠猪狗……我曲良也是七尺男儿……”
他声音渐低,最后几不可闻。
紫鸠挣扎着坐起,裹紧披风,那披风上还带着曲良的体温与汗味。
她轻声道:“曲哥的委屈,小妹明白。”
“那日应大哥出手,确是过分了,有失兄弟情义。”
“但如今……你也报复过了。”
“放出疫人,散布谣言,甚至可能牵连无辜百姓。”
“若再闹下去,恐怕真无法收场。”
“届时不仅应大哥不会容你,便是官府、江湖,也容不下一个戕害无辜、煽动民乱的凶手。”
曲良苦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所以你要我罢手?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?我这一眼……就白瞎了?”
“不是白瞎。”紫鸠摇头,声音虽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今日之事,我会守口如瓶,就当从未发生过。”
“曲哥也请收手,莫再与应大哥作对。”
“如今外敌当前——林青云一党未除,步家援军又至,图谋不明。”
“咱们自己人若先内耗,自相残杀,只怕真要让人坐收渔利,一网打尽。”
她顿了顿,喘息片刻,继续道:“曲哥若真有不甘,不妨将这股恨意,用在对付外敌上。待风平浪静,小妹愿在中间转圜,或许……或许还有转机。”
曲良沉默许久,忽然长叹一声,那叹息中满是疲惫与苍凉:
“罢了……罢了。你说得对,再闹下去,对谁都没好处。我这半条命,留着或许还有用。”
他看向紫鸠,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: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无碍,调息几日便好。”紫鸠勉强站起,捡起地上碎裂的衣衫,勉强遮体。
“今日之事,你我皆忘了吧。我这就回去,只说曲哥征粮操劳,需静养些时日,不宜打扰。”
曲良点头,独眼中歉疚更深:“紫鸠……多谢。”
紫鸠不再言语,踉跄走向房门。
她回头看了曲良一眼——那人背影佝偻,如垂暮老朽。
美眸深处,似有怜悯,又似有决绝。
房门轻轻掩上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曲良独坐满地狼藉中,望着窗外忽然低笑出声。
笑声起初压抑,继而越来越响,越来越凄怆,在这空荡厢房中久久回荡,如孤狼夜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