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植堂后厢,烛火摇曳如豆。
万相枯坐床畔,眉头深锁如两道冻裂的沟壑。
榻上步流霆面色惨白,呼吸浅促,肩背两处箭疮虽已敷药,周遭皮肉却隐隐泛出青黑之色,如墨入生宣,徐徐洇开。
万相以银针探入创口,针尖触及箭镞倒刺,只觉那铁器竟似生了根,纹丝不动。
他缓缓收针,长叹一声。
那叹息沉重如灌铅的棉袍,压得一室寂静。
“老夫行医四十载,箭疮见过无数。”
万相以温水净手,白布拭干,“然此弩矢入肉极深,倒刺虬结如钩,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,拈起一枚换下的旧布条,就着烛火细看,“血迹中隐有绿芒,恐淬过巨毒。贵府公子能撑到如今,已是筋骨强健、命不该绝。”
步流音立在一旁,她眼眶红如秋霜浸透的枫叶,声音却强撑着平稳:“老先生,难道……便无他法?”
万相摇头,须发皆颤:“若要保命,唯有将腐肉尽数剜去,以快刀刮骨除毒。然此法凶险,公子失血已多,若再动刀,恐——未尽之言已如悬剑。”
窗外暮色四合,庭中老槐被风掠过,枝叶簌簌如泣。
步流云负手立于廊下,脊背绷如满月之弓。
他喉间仿佛堵了块生铁。
步家纵横浙东上百年,从未有子弟折于宵小之手。
若流霆真有个三长两短,他有何颜面归见父亲?
正此时,院外忽传来急而轻的脚步声,青桃推门而入,鬓边碎发被汗濡湿,贴在颊侧,呼吸未匀,却已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。
盒盖启处,异香扑鼻,非兰非麝,竟如深山雨后、千年古木与灵泉相激的清冽之气。
“九转还魂丹。”青桃将玉盒双手捧至万相面前,声音尚带喘,却字字清晰,“婢子奉命送来,请老先生为步家少爷疗伤。”
万相目光触及盒中药丸,瞳孔骤然一缩。
那丹药龙眼大小,通体殷红如鸡血,表面隐现金色丹纹,层层叠叠。
他颤巍巍拈起,凑近烛下细观,鼻翼翕动,辨出其中主材:“百年朱果……七叶灵芝……还有——”
他忽然顿住,抬眼望向青桃,目光灼灼:
“此丹以‘离火炼汞’之法所制,丹成九转,每一转需封炉七日,以纯阳真气调和药性。便是太医院中,亦属不传之秘。令主从何处得来?”
青桃眨了眨眼,并没有说实话:“此乃林公子祖传。听闻步家少爷为护婢子身中毒矢,便命婢子速取送来。”
步流音闻言,双膝骤然一软,几乎要跪倒尘埃。
青桃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。
步流音却挣脱了手,仍是盈盈拜了下去,发间银簪触地,叮然一声脆响。
“青桃姑娘……”步流音语声哽咽,如冰河初裂。
“此等至宝,便是千金亦难求。林公子与我步家非亲非故,却肯以此灵丹救流霆性命。这份恩德,步家——”
青桃忙将她搀起,温声道:“步小姐万勿如此。”
“林公子说了,步家仗义援手,千里驰援,方是大仁大义。”
“他身在困顿,无以为谢,唯借此丹略尽心意。”
“流霆公子是为护婢子而伤,婢子已是五内俱愧,只盼公子早日康健。”
步流云闻声入内,正见妹妹跪拜之态,又听青桃之言,沉默片刻,忽整衣冠,郑重一揖到地。
“林公子高义,步流云铭记于心。”他起身时,目中已有薄雾,声音却沉如磐石,“他日公子若有差遣,步家上下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万相命徒弟速取凉白开、银刀、桑皮纸、细麻布,又亲自以烈酒净手,焚艾草熏遍室中。
烛火移近,映得他苍老面容忽明忽暗,如古庙中塑像。
“此丹药力雄浑,若整丸服下,反恐公子孱弱之躯承受不住。”
万相以银刀轻刮丹丸,刮下米粒大小一层,以水化开,金红色药液在瓷匙中流转,如熔岩初凝。
“先以半分化水灌服,固本培元;再以四分之一调成膏状,外敷创口,拔毒生肌。余者封存,以备后续。”
步流音亲自接过药匙,以唇试温,方一匙一匙喂入弟弟口中。
药液入喉,不过盏茶功夫,步流霆惨白如纸的面颊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,如冬尽春初,枯枝上绽出的第一粒嫩芽。
更奇者,他肩背伤口处,原本青黑蔓延之势戛然而止,边缘反渗出淡淡清澈液珠,腥臭渐消。
万相以银针轻挑创口,箭镞竟松动些许。
他大喜,拈起特制鹤嘴钳,屏息凝神,钳住箭杆残端,缓缓旋动。
步流霆在昏迷中仍觉剧痛,眉头紧蹙,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步流音紧紧握住弟弟的手,那手冰凉如溪中卵石,她以掌心温热覆上去,似要将自己的生气渡给他。
“起!”
万相一声低喝,箭镞应声而出,带起一缕黑血,溅在榻边白布上,晕开如墨梅。
紧随其后,第二枚箭镞亦被取出。
两枚箭镞落入铜盘,叮当脆响,竟隐带暗青之色。
万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额上汗珠如豆,徒弟以帕拭之,须臾又湿。
他以化开药液调制的金红色膏泥厚厚敷满创口,再用桑皮纸覆上,细麻布层层包扎。
待一切就绪,万相退后两步,靠着椅背,仿佛也脱了力。
“箭毒已拔,性命无碍了。”万相声音疲惫,却透着释然,“此后只需每日换药,静养数日,待筋骨重生,便可痊愈。只是——”
他看向步流霆年轻的面庞,“这期间不可动武,不可负重,不可劳神。否则伤及肩背经络,恐留下痼疾。”
步流云拱手:“老先生救命之恩,步家没齿难忘。医嘱必当谨遵,不敢有违。”
万相摆摆手,目光落在那只木盒上,喃喃道:“老夫穷半生之力,也炼不出这等灵丹。林公子……非常人也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望向窗外夜色,似自语,又似对众人言:
“杭州城这潭水,怕是比钱塘江还深。老夫这把老骨头,原只想着安安稳稳治病救人,如今看来,也由不得独善其身了。”
步流音守在弟弟榻边,以湿帕轻拭他额角。
步流霆呼吸渐匀,眉头舒展开来,如久雨后云隙初开。
“流霆……”
步流音低声说,像怕惊扰了他的梦,“你与林公子同岁呢。都是十七岁。”
她想起青桃路上讲过的话——
林公子与我家小姐同岁,都是十七。(注:狐族后代亦为化形后十月怀胎所生)
十七岁的步流霆,在家中长辈护佑下习武读书,虽文武双全,却未曾真正见过江湖风雨。
十七岁的林青云,已独自走过千里险途,在生死边缘搏杀过,在冤屈困顿中挣扎过,却依然守着那颗“为天地立心、为生民立命”的初心。
步流音想起那日在千植堂外,与柳如玉匆匆一面的情形。
那女子一袭素衣,立于暮色廊下,眉目清冷如月下初雪。
她是狐族世家女,祖上与步家曾有旧谊,论门第、论才貌、论家世,皆是万里挑一的人物。
可步流音从她眼中看到的,不是世家女的矜持,不是狐族千金的傲气。
那是一种极温柔的、极深沉的牵挂,如古井蓄水,表面波澜不兴,底下却深不见底。
步家与林青云素无交情,而他身在困顿,无以为谢,却肯以此至宝灵丹相赠。
这不是权衡利弊后的施舍,这是赤诚相待。
步流音忽然明白,柳如玉那样眼高于顶的狐族贵女,为何会对一个凡人倾心。
世间有些人,不需要家世堆砌,不需要门第妆点。
他是他自己。
她轻轻握住弟弟的手,低声道:“流霆,这位林公子,可交,可托,可生死相托。”
千植堂外,夜风渐收。
老槐枝叶静垂,如默然伫立的卫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