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晴儿离了林宅,一路西行。
她骑着二太奶留下的神驹“乘风”,奔驰在官道上。
时值申末,日头偏西,将天边云霞烧成一片颓然的金红色。
道旁稻田初插秧,嫩绿的禾苗在水中倒映出细长的影子。
偶有晚归的农人扛锄而过,只觉一阵轻风拂面,抬首时,唯见稻浪微澜。
行至午潮山脚,天色已昏。
黄晴儿仰首望着那被暮色染成黛青的山峦,忽然停在一株老樟树下,怔怔出了神。
她想起自己下山那日,大太奶亲自将她送至山门,大太奶对她讲过的话。
月璃虽非生于午潮山,自幼却熟读诗书典籍,后于羊云书院深造,又常年在外行走,三教九流、官府民间,她都见识过、周旋过。
论沉稳,论机变,论大局,你远不如她。
让你去听她安排,不是贬低你,恰恰是为了护着你,也是为了让此事能成。
你,不会真觉着现在的自己,能比她处置得更周全吧?
黄晴儿当时满口应承,心中却不以为然。
她是大太奶身边最得宠的晚辈,黄仙族年轻一辈里,论修为、论智谋、论容貌,她几时输过谁来?
那黄月璃不过是旁支出身,又因忘机道人那桩旧案在族中颇遭非议,凭什么让她敬让三分?
然而她就在林宅附近的深巷里,被黄月璃一招轻松制服。
几日后在萧山城内,黄晴儿又被一个狐族的丫鬟削断了头发。
满头青丝披散下来的那一刻,她看见青桃的剑锋擦着自己脖颈划过,冰凉如蛇信。
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。
——她没死。
青桃收了剑,黄三郎冲进来喊“自己人”。
误会解开了,可她心里的那道槛,却怎么也迈不过去。
她引以为傲的身法,在青桃神出鬼没的动作面前不堪一击;
她自负的临敌应变,在青桃狠辣凌厉的攻势下一败涂地;
她甚至没来得及使出黄仙秘传绝技——根本没机会。
现在回头想来,即便是使出了,估计也挽回不了败局。
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,大太奶的话是什么意思。
山道渐陡。
黄晴儿收敛心神。
祖祠隐于午潮山千年樟木林深处。
值守的两名黄仙族子弟见她归来,皆是一怔,旋即躬身行礼。
她微微颔首,并未停步。
祠堂的门半掩着。
昏黄的烛光从门缝渗出,在青石门槛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。
黄晴儿在门外立了片刻,整理衣襟,又将那顶包裹着散乱长发的草帽摸了摸,确定没有歪斜,方轻轻叩门。
“进来。”那声音苍老,沉静。
黄晴儿推门而入,反手将门掩上。
祠堂正中设一矮几,几上置一盏青瓷油灯。
灯火如豆,将跪坐于蒲团上的老妪身影映在身后屏风上,拉得极长。
大太奶名云霭,执掌黄家已逾十甲子。
她垂着眼帘,似在小憩,又似在定中。
黄晴儿跪于阶下,额头触地,语声低微:“大太奶,晴儿回来了。”
良久,上方传来淡淡一声:“抬头。”
黄晴儿直起身,却仍垂着眼,不敢正视。
大太奶睁开眼。
那双眸子苍老却不浑浊,瞳仁深处仿佛蓄着一潭千年的水,静得看不见底。
她将黄晴儿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,从她头上那顶绣花的草帽,到她衣襟上几道不易察觉的皱痕,再到她垂在膝前时微微蜷缩的指尖。
“头发怎么了?”大太奶问。
黄晴儿咬住下唇,片刻才道:“晴儿……与人交手,技不如人,被削断了。”
“何人?”
“柳小姐的侍女,青桃姑娘。”
大太奶没有追问胜负,也没有责备。
她只是又看了黄晴儿片刻,那目光平静如水,却让黄晴儿几乎落下泪来。
“此番出门,可曾学到些什么?”
黄晴儿垂首,语声轻而涩:“晴儿从前目中无人,总觉天下事无不可为。”
“此番方知,山外有山,人外有人。”
“青桃姑娘年岁小于晴儿,武艺却在晴儿之上……”
“关键时候她手下留情。”
“晴儿……输得不冤。”
大太奶微微颔首,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难得。你自幼骄纵,吾屡次点拨,你只当耳旁风。此番外出,倒胜过吾十年说教。”
黄晴儿眼眶一热,忙垂下头,不敢让大太奶看见。
大太奶也不点破,只道:“城中如今是何光景?月璃那丫头可好?林青云那孩子……又是何等样人?”
黄晴儿收敛心神,将杭州之事一一禀来。
大太奶只听不语。
她垂着眼,手指轻轻摩挲着羊脂玉如意——
那是二太奶遗物,已磨得棱角尽失,光滑如婴儿肌肤。
“那孩子今年多大了?”
“十七。比我还小一岁”黄晴儿答,“与柳小姐、步流霆公子皆是同岁。”
黄晴儿接着说柳如玉、说应熊、说步家援军被伏、说流霆重伤、说万相束手无策、说那枚灵丹如何起死回生。
她说到千植堂中弥漫的血腥气与药草苦味,说到步流音守在榻边时那强忍泪水的侧影,说到青桃提及林青云时那不由自主放软的语气。
最后,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大太奶,还有一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晴儿在杭州,听月璃姐姐提及——”她抬眸,与大太奶对视,“昨天夜里,月璃姐姐在钱塘江边接应步家渡江,遭逢一名武功极高的老者。”
大太奶摩挲玉如意的手忽然停住。
“那老者驼背,着灰布旧袍,面蒙黑巾,以一根木杖为兵。”
黄晴儿语速放缓,字字清晰,“月璃姐姐与之交手,十合之内,已经落了下风。那老者内力阴寒刺骨,招式古朴狠辣,竟让月璃姐姐招架不住。”
大太奶不语。
那枚玉如意静静停在她枯瘦的指间,如一只敛翅的寒蝉。
“月璃姐姐说,她自离山以来,历经大小阵仗,从未遇过如此对手。”
黄晴儿续道,语声渐沉,“那老者所用功法,她瞧着……眼熟得很。”
她顿了顿,觑着大太奶的面色。
“那是黄家秘传的‘玄阴诀’,且已练至第七重以上。”
祠堂中陡然一静。
那静不是寻常的寂静,而是如深潭骤然冰封,将流动的空气、摇曳的烛火、乃至尘埃的飘落都凝在了半空。
黄晴儿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蹿起,直透天灵。
她跪在原地,不敢动,也不敢再开口。
良久,良久……
大太奶放下玉如意。
她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在拆解一件易碎的千年古器。
那玉如意落在矮几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——笃。
“‘玄阴诀’第七重。”大太奶重复这句话,语声平淡如常。
可黄晴儿分明看见,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,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“月璃姐姐还说……”黄晴儿硬着头皮续道,“那老者临走时,掷出三枚黑色弹丸,炸开滚滚浓烟。那烟幕……是族中秘制,非嫡系子弟不可得。”
大太奶没有说话。
她望着那盏青瓷油灯,灯焰微微跳动,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屏风上,忽明忽暗。
“月璃那丫头,”大太奶终于开口,语声沉缓如古钟余韵,“以她如今的修为,与二太奶相较,胜负如何?”
黄晴儿一怔,旋即道:“月璃姐姐常说,她虽得二太奶传承,然临敌经验尚浅,比之二太奶那等身经百战的前辈,尚有不及。”
大太奶微微摇头。“那是她自谦。”
她说,语声中带着一丝极淡的、旁人难以察觉的欣慰,“月璃那丫头,天资在二太奶黄云裳之上。所缺者,唯阅历与心性。待这两样补足,便是是吾,也未必稳胜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