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句,字字如冰锥,钉入举大长心底。
他浑身颤抖,眼中恐惧几乎溢出。
一百个特定时辰出生的童男女,这岂是易事?
且这等伤天害理、断子绝孙的勾当,一旦泄露,必遭天谴人怒,江湖共诛。
他嘴唇哆嗦,想要求情,却见老者那双浑浊老眼正冷冷盯着自己,其中寒意,比方才药粉更胜十分。
“怎么?”老者声音陡转森然,“应熊在浙西经营多年,黑白两道通吃,连这点事都办不妥?你只管传话,他若不从……”
他忽然凑近,一股混合着草药与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,“老夫既能救你,也能让他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举大长连连点头:“在下明白!明白!定将话带到!”
他靠在草堆上,断臂处冰凉刺骨,那老者的话语却在脑海中反复回荡。
他跟随应熊多年,知晓这位大哥表面儒雅,实则心狠手辣,为达目的不择手段。
可这一百个童男女……
真要接下这差事,怕是连最后一点人性都要泯灭殆尽。
他偷偷打量老者,见他虽衣衫陈旧,但料子是上等的杭绸,袖口处用银线绣着极淡的云纹,那云纹走势古怪,似符非符,似字非字。
这纹样……他猛地想起,多年前曾在一本古籍残页上见过类似的图案。
举大长心头狂跳,再不敢多看。
正胡思乱想间,寮外芦苇丛中传来“沙沙”轻响,极有节奏,三长两短。
老者睁眼,淡淡道:“送你的人到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一个头戴斗笠、身穿劲装的汉子闪身进来。
那汉子身形精悍,面覆黑巾,只露出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。
他对老者躬身一礼,却不说话,只指了指外头。
老者对举大长道:“记住老夫的话,一字不漏。若敢耍花样……”
他枯瘦手指又抬起,指向举大长心口。
举大长骇然失色,连连赌咒发誓。
举大长断臂虽已止血,但失血过多,脚步虚浮。
汉子半拖半扶,将他带出渔寮。
江边薄雾未散,一艘乌篷小船如鬼魅般泊在芦苇深处。
二人登船,汉子操起双桨,桨声欸乃,小船悄无声息滑入江心,向杭州城方向驶去。
举大长回头望去,那荒废渔寮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渐行渐远,最终化作模糊黑影,恍如匍匐江边的巨兽。
他摸着空荡荡的右肩,那冰凉药力仍在,但心中涌起的寒意,却比这更彻骨十分。
此番归去,是福是祸,他已不敢深想。
第三日,凤阳会馆。
内院书房中,应熊背着手来回踱步,脚下青砖几乎要被磨出痕迹。
他每当忆起那日情景——那狗卵子狰狞面容,腥臭脓痰喷溅而来——仍觉胃中翻涌,恶心欲呕。
更令他烦躁的是,自己被变相软禁在这方寸之地已整整三日。
外间事务全凭他人打理,虽每日皆有禀报,看似井井有条,但他总觉得有些事正脱离掌控,如细沙从指缝间流逝,抓之不住。
房门恰在此时被轻轻推开。
紫鸠端着一只青瓷药碗进来,碗中汤药漆黑如墨,热气氤氲,散发着苦涩药香。
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对襟衫子,下系月白百褶罗裙,青丝松松绾了个堕马髻,斜插一支点翠银簪,少了平日冷艳,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柔媚。
“大哥,该服药了。”紫鸠将药碗轻放在书案一角,声音柔似春水,“这是今日新配的‘清心败毒汤’,加了三钱天山雪莲、两钱百年茯苓,最是清心涤秽。”
应熊目光却未落在药碗上,而是死死盯着紫鸠:“外头情形如何?”
紫鸠垂眸,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:“一切如常。粮仓那边,昨日又发放了三百石粟米,百姓排队有序,未生骚乱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似在斟酌词句。
“只是什么?”应熊追问,声音陡然转厉。
“今早卯时三刻,清河坊、鼓楼街、众安桥三处街市,同时出现大量来历不明的传单。”
紫鸠声音依旧平静,但语速略快了几分,“内容大同小异。”
“皆是污蔑大哥所筹粮草掺有霉米、沙石……”
“甚至暗中下毒,意图毒杀杭州百姓,嫁祸官府。”
“言辞极尽恶毒,煽动性极强。”
“已有不少百姓信以为真,聚在粮仓外鼓噪,要求开仓验粮。”
“幸得伏知县及时派衙役弹压,方才未酿成大乱。”
应熊瞳孔骤然收缩,额角青筋暴起:“传单?何处来的?何人散发?”
“印刷粗劣,纸质泛黄,显是私刻作坊连夜赶制。散发者多是市井泼皮、无业游民,问及主使,具体形貌,无人说得清。”
紫鸠抬眼,美眸中闪过一丝忧色,“小妹以为,此事蹊跷。大哥刚刚筹粮立功,知府衙门那边已有嘉奖之意,偏在此刻谣言四起,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,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,要毁大哥清誉。”
应熊怒极反笑,笑声阴冷:“清誉?我应熊在江湖上刀头舔血这么多年,何曾在意过什么清誉?但这等卑劣手段,着实令人作呕!”
他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药汁泼出半碗,“查!让蒙钊、郦巍去查!挖地三尺也要把幕后之人揪出来!我倒要看看,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!”
紫鸠轻移莲步,取过丝帕擦拭案上药渍,柔声劝道:
“大哥息怒。小妹以为,此事不宜大张旗鼓。若兴师动众,反倒显得心虚,坐实了谣言。不若以静制动,暗中查访,待揪住狐狸尾巴,再一击毙命。”
应熊胸膛剧烈起伏,良久方深吸一口气,勉强压下怒火:“你说得对。传蒙钊、郦巍来见我。”
不多时,二人匆匆赶来。
二人眼中血丝密布,显然这几日奔波劳碌,寝食难安。
应熊将传单之事简要说罢,沉声道:“你们怎么看?”
蒙钊闻言勃然:“依我看,定是林青云身边那几个贱女人搞的鬼!”
“上次放毒蛇和毒蝎,尽使些阴损下三滥的手段。”
“如今又玩起这栽赃陷害的把戏!”
“大哥,不如让小弟带几个得力兄弟,冲进千植堂内,将林青云结果了!”
紫鸠闻言,黛眉微蹙,不疾不徐地劝道:“蒙哥稍安勿躁。”
“那千植堂乃杭州名医万相坐镇之地。”
“每日往来病患无数,更与府衙多有往来。”
“若是光天化日下硬闯医馆行凶,即便真能得手,事后官府岂能罢休?”
“咱们多年经营的根基便要毁于一旦。”
“大哥在杭州怕也待不下去了。”
“此事还需从长计议,谋定而后动才是。”
郦巍点头,声音沙哑:“紫姑娘所言甚是。”
“蒙哥稍安勿躁。”
“林青云如今重伤困在医馆内,内外消息断绝。”
“他那几个女眷虽有些手段,但印刷传单、雇佣市井无赖,需大量银钱和人脉。”
“她们初来杭州,根基尚浅,与本地三教九流素无往来,恐难在短短两日内布下此局。”
“那会是谁?”应熊盯着他,目光如鹰。
郦巍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此事损人不利己。搅乱粮政,百姓恐慌,官府焦头烂额,对谁都没好处。除非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眼与应熊对视,“有人想借此打击大哥声望,让官府对大哥生疑,从而动摇大哥在杭州根基,甚至取而代之。”
书房内一时寂静如坟。
窗外不知何时聚起乌云,天色晦暗,闷雷隐隐滚动,一场春雨蓄势待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