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“噼啪”轻爆,映得黄晴儿清秀面容明暗不定。
“大太奶名讳上云下霭,执掌黄家已逾十甲子,德高望重,族中莫不钦服。”
黄晴儿声音轻细,似怕惊扰了什么,“但她有位远房堂弟,名唤黄云檀。听伺候过大太奶的老嬷嬷们私下念叨,这黄云檀当年也是惊才绝艳的人物,天赋之高,百年罕见。只可惜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中浮现复杂神色,“心术不正,且性狭善妒。”
“他一直对大太奶以女子之身执掌家业耿耿于怀……”
“常引《尚书·牧誓》中‘牝鸡司晨,惟家之索’之言。”
“认为阴盛阳衰非家族之福。”
“黄月璃闻言冷笑:“迂腐之见!”
“我黄家传承千年,历代家主但凭德才,何分男女?”
“大太奶修为通玄,仁德布于四方。”
“岂是这等井底之蛙所能妄议?”
“姐姐说的是。”黄晴儿点头。
“正因如此,黄云檀在族中渐成孤家寡人。”
“约莫百年前,他竟暗中勾结江湖上一个唤作‘血骷髅’的邪道组织。”
“那组织专行采阴补阳、炼魂夺魄的歹毒勾当。”
“黄云檀为求速成,以活人女子为鼎炉,修炼邪功‘血婴大法’,害了不下数十条性命。”
她声音渐低,带着寒意,“此事败露后,举族哗然。”
“大太奶亲率执法堂围剿,在括苍山与之激战数个时辰。”
“最终废去他一身修为,震断其奇经八脉。”
“念在同宗血脉,未取他性命。”
“只将他逐出午潮山,囚禁于长江入海口一处荒僻沙洲上。”
“那沙洲四周布有黄家禁制,若无特殊法诀,便是大罗金仙也难脱身。”
柳如玉蹙眉:“既已囚禁百年,何以会现身杭州?”
黄晴儿面露困惑:“这正是蹊跷处。”
“约莫十年前,大太奶在定中忽感心神不宁。”
“掐算之下,察觉沙洲禁制被人触动。”
“当时便派了二太奶前去查看。”
“二太奶回来说,那黄云檀老老实实呆在沙洲茅屋中……”
“形容枯槁,气息奄奄,与废人无异。”
“禁制虽略有松动,但想来是年深日久,潮汐冲刷所致。”
大太奶慈悲,未再深究,只命人携镇海石加固阵眼,此事便揭过了。”
“十年……”黄月璃喃喃重复,“若他这十年间偶得机缘,暗中恢复修为,甚至因祸得福,另辟蹊径……破禁而出,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她忽然抬眼,目光锐利如刀,“晴儿,你可记得那沙洲具体方位?或是……有何特征?”
黄晴儿摇头,面带愧色:“此乃族中最高机密。”
“便是晴儿侍奉大太奶左右,亦只听得片言只语。”
“只知在长江入海口附近,沙洲形如新月,涨潮时大半淹没,退潮方现。”
“洲上终年雾气缭绕,偶有鬼火磷光。”
“渔人皆视作鬼域,避之唯恐不及。”
书房内一时沉寂如古井。
窗外天光渐亮,霞光透窗而入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斓光影,却驱不散室内凝重的寒意。
良久,柳如玉轻叹一声,那叹息如羽毛落地,却重重敲在每人心中:
“若真是黄家这位前辈涉入此事,恐怕背后牵连之广,远超我等预料。月璃姐姐,你伤势虽不重,但终究损了元气。这几日需好生调养,莫要再动干戈。”
她转向沈寒绡,“沈姑娘,这两日你多费心,留意宅外动静。月璃与晴儿暂且深居简出,若无要事,莫离此院。”
黄月璃知她好意,点头应下:“我明白。此事必须尽快让青云知晓。”
柳如玉略作沉吟,眸中闪过一丝决断,“如今青云和流霆公子都在千植堂内。”
“虽分隔内外,但终究同处一地,传递消息总比县衙大牢方便许多。”
“待青桃归来,我亲自安排。千植堂的万相老先生素有仁心,或可暗中相助。”
黄月璃颔首:“如此甚妥。只是行动需万分小心,莫要再节外生枝。”
此时沈寒绡已为黄月璃包扎妥当,细心系好绷带。
黄月璃整好衣衫,忽觉一阵深沉的疲惫自骨髓深处涌出,四肢百骸如灌铅般沉重。
这一夜激战、奔波,心神紧绷如弦,乍闻族中百年秘辛,饶是她修为高深,也感心力交瘁。
“月璃姐姐先去歇息吧。”柳如玉柔声道,“步家那边,我已命人送去百年老参、鹿茸等物,万相老先生医术通神,流霆公子吉人天相,定能化险为夷。”
黄月璃与黄晴儿一同退出书房。
廊下晨风拂面,带着江南初夏特有的湿润气息。
她驻足回望,庭院中那方青石水缸里,新植的芙蕖已抽出嫩叶,几支尖尖小荷初露水面,在晨光中沾染着晶莹露珠,娇怯中透着勃勃生机。
这本是赏心悦目的景致,不知怎的,她心头却莫名涌起一股寒意,如细蛇蜿蜒,钻进血脉深处。
而那驼背老者救走举大长,并未远遁千里,反是携他溯江而上,潜入一处荒废已久的渔寮。
那寮子倚江而建,半悬于水上,木板霉烂,芦苇为顶,在晨雾中如鬼魅蹲伏。
寮内蛛网密布,破渔网、烂木桨散落一地。
老者将举大长扔在角落草堆上,动作粗鲁,全无方才交手时的宗师气度。
举大长断臂处血流虽缓,但剧痛钻心,额上冷汗涔涔,眼前阵阵发黑。
老者也不言语,自怀中取出一只黑陶小瓶,瓶身斑驳,刻着古怪符文。
他拔开瓶塞,倒出些许暗绿色药粉于掌心。
那药粉细腻如尘,却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甜气息。
老者屈指一弹,药粉均匀洒在断臂伤口处。
“嗤——”一声轻响,如热铁淬水。
举大长浑身剧颤,只觉伤口处传来刺骨冰寒,那寒意直透骨髓,竟将火烧火燎的疼痛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他低吼一声,牙关紧咬,生生将痛呼咽回喉中。
“莫要乱动。”老者声音沙哑,如破风箱拉扯,“老夫这‘玄冰凝魄散’乃取北海玄冰、雪山虫草、百年尸菇炼制而成,可暂时封住血脉,镇住痛楚。”
他顿了顿,浑浊老眼在举大长脸上扫过,“但若想接续断肢,再生血肉,非有医道圣手以‘金针渡穴’之术辅以灵药不可。”
举大长闻言,独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之火,挣扎着想要爬起行礼:“前辈……前辈再造之恩,在下没齿难忘!若能……若能……”
“老夫救你,非是怜悯。”老者冷冷打断,盘膝坐在他对面一块还算平整的木墩上,取下斗笠,露出一张布满沟壑的老脸。
他须发皆白,杂乱如草,脸上皱纹深如刀刻,唯有一双眼睛,虽浑浊不堪,但偶有精光一闪,如暗夜鬼火,令人心悸。
举大长被那目光一刺,心头一寒,垂首不敢直视。
“你回去给应熊带句话。”老者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今日天气。
举大长急忙点头如捣蒜:“前辈请吩咐,在下定当一字不漏转达!”
老者唇角扯出一丝古怪笑意,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添几分阴森:
“告诉他,备齐一百个子年子月子日子时出生的童子童女,男女不限,但需是未经人事的元阴元阳之身。记住,差一个时辰、损一分元贞,皆不算数。”
举大长听得头皮发麻,喉头发干:“一、一百个?还要特定时辰……这……”
“今年中秋涨潮之时,送至钱塘江入海口外三里的‘鬼见愁’礁群。”
老者不理他惊惧,继续说道,声音渐冷,“若逾期不至,或是以次充好、以假冒真……”
他枯瘦如鸡爪的手指凌空一点,三丈外梁柱上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突然爆开,化作一团黑浆,淅淅沥沥滴落尘埃。
“他那九龙会,还有他那条命,也就到头了。届时莫说扶摇子,便是玉皇大帝下凡,也救他不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