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黑如墨,仿佛无边无际的深渊。
唯有浩渺江水在远处天际残留的一丝惨淡微光下,翻滚着幽暗的轮廓,发出沉郁而永无止歇的涛声。
步流霆被兄长一斥,脸涨得通红,却倔强道:“二哥!我今年十七了,不是小孩子!青桃妹妹心急如焚。我们困在这里干等,岂不是坐视柳小姐和林公子陷入险境?我虽年轻,但并非莽撞之人!至于对岸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抹决绝,“若真有埋伏,我与青桃姑娘小心隐匿,见机行事便是!总好过在这里枯等,任人宰割!”
步流音静静地听着兄弟争执,目光在步流霆坚定而急切的脸庞、青桃担忧又期盼的眼神、以及兄长凝重犹豫的面容间流转。
江风拂动她的发丝与衣袂,衬得她身影越发单薄,眼神却冷静如冰。
良久,她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不大,却让争执的几人停了下来。
“二哥……三弟……”步流音缓缓开口。
“二哥的顾虑,句句在理。”
“夜渡钱塘,凶险异常;”
“对岸敌情不明,堪称龙潭虎穴;”
“流霆年轻,青桃姑娘是柳小姐臂助,皆不容有失。”
她话锋一转,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决断。
“然则,如今之势,敌暗我明,拖延愈久,变数愈多。”
“柳小姐与林公子在城中,如同盲人夜行,急需外间消息。”
“我们大队被阻于此,已成死棋。”
“若无奇兵突出,打通内外消息,只怕……”
“真要坠入他人彀中,悔之晚矣。”
她看向步流云,目光清澈而坚定:“二哥!
“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事。”
“流霆主动请缨,虽有冒险之嫌。”
“但其勇可嘉,其情可悯。”
“他与青桃姑娘同去,一者青桃熟悉杭州,可引路避险;”
“二者流霆水性体力可护持青桃周全。”
“或许……这是眼下唯一可行之策了。”
步流云闻言,紧锁的眉头未曾舒展,眼中挣扎之色更浓。
他何尝不知步流音分析得在理?
只是让年幼的弟弟去冒此奇险,他这做兄长的,实难心安。
他看向步流霆,少年脸上犹带稚气,眼神却亮得惊人,写满了“让我去”的恳求。
他又看向青桃,那姑娘咬着下唇,手指绞着衣角,眼中泪光隐隐,全是焦灼与期盼。
步流皓也沉默了,他知道步流音向来思虑周详,若非真的别无他法,绝不会赞同如此冒险之举。
渡口处,何斗等衙役已点燃了气死风灯,昏黄的光晕在江风中摇曳,映照着他们模糊而懒散的身影,如同守在陷阱旁的魑魅。
步流云最终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沉声道:“罢了……流音说得对,困守无益。流霆,青桃姑娘,你们……便去试一试。”
步流霆闻言,大喜过望,抱拳道:“二哥放心!我定不负所托!”
青桃亦是泪光一闪,敛衽深深一礼:“多谢流云少爷!多谢各位!青桃……定与流霆少爷小心行事!”
步流云摆摆手,脸上并无喜色,只有深深的忧虑。
他将步流霆和青桃拉到更近处,压低了声音,仔细叮嘱:“你二人切记!”
“渡江之后,切勿直扑柳宅或林宅。”
“先寻隐蔽处观察,确认无人盯梢,再设法联络。”
“若情形不对,立即撤回江边,发出信号,我们接应。”
“一切以安全为上,报信次之。”
“流霆,尤其要护好青桃姑娘,她若有事,我唯你是问!”
步流霆连连点头,将兄长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中。
步流音又补充了些夜间泅渡的要点、如何借助水流、如何保持体温、遇到意外如何应对等细节。
步流皓则默默去准备了一些绳索、匕首、少量干粮和伤药,打成两个紧实的小包。
亥时初刻,江面漆黑如墨,唯有涛声轰鸣。
渡口衙役早已躲入简陋的哨棚打盹,只留一两人在灯下值守,也是哈欠连天。
步流霆将两个小包紧紧缚在背后。
青桃将长发紧紧盘起,以布巾裹住。
两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紧张,但更多的是一往无前的决然。
“保重。”步流云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,千言万语,只化作这两个字。
步流霆用力点头,转向青桃,低声道:“青桃妹妹,跟紧我。下水后莫要慌张,顺着水流,省力。”
青桃“嗯”了一声,手心微微出汗,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。
二人悄无声息地滑入微冷的江水中。
步流霆深吸一口气,调整姿势,率先向江心游去。
青桃紧随其后,她虽不如步流霆精熟水性,但柳家狐族,毕竟有些异于常人的禀赋,气息绵长,动作也颇为协调。
黑暗的江面吞噬了他们的身影,唯有轻微的水花声,很快也被涛声掩盖。
步流云、步流音、步流皓等人立在江滩暗影中,目送他们远去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离了岸,那渡口的点点灯火迅速缩小、模糊,最终化为视野边缘极其微弱的光晕,旋即被无边的黑暗与轰鸣的水声彻底吞没。
江水比想象中更冷,寒意如无数细针,刺入肌肤,直渗骨髓。
水流也远比岸边感受到的更为湍急复杂,表面看似平缓,水下却潜藏着无形的力量,时而推拽,时而撕扯,让人难以保持稳定的方向。
步流霆在前,如同一条矫健的游鱼,破开黑暗的水面。
他努力回忆着步流音交代的要点:保持节奏,均匀换气,借助水流趋势,节省体力。
他时不时回头,在起伏的波峰浪谷间,寻找青桃的身影。
好在青桃始终跟在数尺之后,动作虽不如他流畅,却也稳当,显是咬牙坚持着。
“还好吗?”在一次靠近时,步流霆问道,水声几乎将他的话语淹没。
青桃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用力点头,发不出声音,只是眼神示意继续。
两人不再言语,全力向对岸游去。
黑暗中难以精确判断距离,只能凭借对岸杭州城方向隐约更为深沉的轮廓作为参照。
冰冷的江水不断带走体温,四肢渐渐开始发僵、麻木,每一次划水都变得愈发沉重。
呼吸也越来越急促,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,带来火辣辣的刺痛。
时间在黑暗与寒冷中变得模糊而漫长。
不知过了多久,步流霆感觉手脚几乎快要失去知觉,只是凭着意志在机械地划动。
他再次回头,只见青桃的脸色在偶尔掠过水面的微光反射下,苍白得可怕,嘴唇已然发紫,动作也明显迟缓了许多。
“坚持住!快到了!”步流霆奋力游近一些,鼓励道。
他其实也不确定还有多远,但必须给彼此打气。
他抬头极力远眺,对岸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些,那些灯火的方位也似乎……更近了些?
一股希望混着更强烈的疲惫涌上心头。
或许……再坚持几十下划水,就能触及坚实的土地了。
步流霆心中计算着,努力调整着越来越紊乱的呼吸。
青桃似乎也看到了希望,眼中焕发出一丝光彩,咬紧牙关,跟上他的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