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城对面,钱塘江畔,西兴渡口(注:今杭州市萧山区西兴街道,明嘉靖年间还在江边)。
时近黄昏,残阳如血,将浩渺江面染成一片动荡的金红。
浑浊的江水拍打着码头的垒石与泊岸的船只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哗响。
渡口历来是南北要冲,往日此时,本该是帆樯林立、人声鼎沸,卸货的号子、商旅的喧嚷、船家的吆喝交织成一片繁华市井气。
可今日,气氛却有些异样。
渡口关卡处,七八个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懒洋洋地守着,眼神却不时瞟向停在码头最外侧的一支队伍。
那队伍约莫二十余人,皆身着劲装,牵着骏马,护着三四辆装载着箱笼的骡车,虽风尘仆仆,却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商旅的整肃之气。
正是自临海星夜兼程赶来的步家援军——
步流云、步流音、步流霆、步流皓,以及二十名精锐家丁,还有随队返回杭州的青桃。
他们已在此耽搁了近两个时辰。
为首与衙役交涉的,是步流云。
他生得相貌堂堂,眉宇间正气凛然,此刻却也不免面带焦灼,对着一个领头模样的猴瘦衙役拱手道:
“差爷,我等自台州临海而来,俱有官府路引、户籍文书,所携之物不过是些家乡土仪、随身行李,并无可疑违禁之物。方才已然查验过两遍,可否行个方便,容我等渡江?天色将晚,恐误了行程。”
那猴瘦衙役姓何,单名一个斗字,生得尖嘴猴腮,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。
他手里掂量着步流云方才暗中递过来的二两雪花银,分量不轻,成色十足,脸上却堆起为难之色,拖长了声音道:
“这位公子,不是小的不给方便,实在是上头有严令。”
“近来皖南流民肆虐,匪患滋扰。”
“凡过江车马行李,务必仔细盘查,以防夹带私盐、铁器,或是混入奸细。”
“您看——”
他指了指那几辆骡车,“这些箱笼着实不少,弟兄们查验起来,费时费力啊。”
“这眼看天就黑了,江上夜渡本就不安全,查验更是马虎不得。”
“依小的看,不若诸位先在这边西兴镇上寻个客栈歇下。”
“明日天亮,咱们再细细查验一遍。”
“若无问题,即刻放行,岂不稳妥?”
步流云按捺不住,上前一步,沉声道:“差爷!”
“我等确有急事需即刻入杭,耽搁不起。”
“方才查验并无问题,为何还需等到明日?”
“若是嫌查验辛苦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何斗手中尚未收起的银子,“我等再加些‘辛苦钱’便是。”
何斗三角眼一翻,将银子揣入怀中,皮笑肉不笑道:“这位爷,话不是这么说。
“我何斗吃的是皇粮,办的是皇差,讲的是个规矩章程。”
“该查的,一文钱好处没有也得查;”
“不该放的,金山银山堆面前也不能放。”
“今日时辰确是不早了,万一查漏了什么,咱可担待不起。”
“明日,明日一定!”
说罢,竟不再理会步流云等人,转身对旁边几个衙役吆喝道:“都精神着点!看好了!一只耗子也别放过江!”
步家众人闻言,脸色皆是一沉。
步流霆和步流皓年轻气盛,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,却被身旁的步流音轻轻拉住衣袖,示意不可冲动。
步流云深吸一口气,知道今日硬闯绝非上策。
他使了个眼色,众人只得将车马牵到渡口旁一处相对空旷的江滩暂歇。
暮色四合,江风渐劲。
家丁们熟练地卸下部分行李,喂马、整理,警戒四周。
步流音将大家唤到一处背风的江石后,低声道:“大哥,青桃姑娘,情形不对。寻常衙役卡要,无非是贪图银钱。方才已打点过,那何斗收钱时眼都不眨,却依旧咬死不放行,且理由牵强,明显是故意拖延。”
步流云面色凝重,望着对岸杭州城方向依稀的灯火,缓缓点头:“不错。若是寻常刁难,加些银钱多半便能疏通。此人态度看似圆滑,实则坚决,背后必有指使。”
他看向青桃,“青桃姑娘,依你之见,杭州那边,应熊等人,是否可能已得知我步家前来援手?”
青桃一路上早已心急如焚,此刻秀眉紧蹙,用力点头:“极有可能!”
“我家小姐虽行事周密,但应熊在杭州经营日久,眼线遍布。”
“我们大队人马,虽尽力低调。”
“但二十余人车马,一路行来,难免引人注目。”
“或许……在我们离开临海不久,消息便已走漏。”
“这衙役故意拖延,定是受了指使,要阻我们入城!”
她越想越急,声音都有些发颤,“原计划今日便能抵达杭州与小姐会合……如今耽搁在此,也不知小姐和林公子在城中是何光景,是否平安……”
步流霆这几日与青桃同行,见她虽为侍女,却美艳动人,举止得体,性情坚韧,更兼一路上忧心主上,真情流露,不知不觉间已生好感。
此刻见她焦急模样,心中更是不忍,脱口道:“青桃妹妹莫急,总……总有办法的。”
他年方十七,只比青桃大两岁,少年心性,血气方刚,虽知形势险恶,却有一股想要在在意之人面前担当的冲动。
步流皓相对沉稳,分析道:“音姐姐所言有理。对方意在拖延,而非彻底拦截,说明或许还不想明目张胆与我步家撕破脸,或者……是在为城内布置争取时间。我们困在此处,对方却以逸待劳,形势于我不利。”
步流云沉吟道:“为今之计,要么明日强行交涉;要么……另寻他途渡江。此间渡口被控,上下游或许还有小船渔户可雇。”
“不可。”步流音摇头,声音清冷,“对方既能控制此渡口衙役,难保不会在上下游也有安排。且大队人马目标显着,纵有小船,分批渡江,更易被逐个击破,风险更大。”
她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滔滔江面上,眸色深幽,“为今之计,或许……需有人先行潜入杭州,与柳小姐取得联系,内外呼应,方是上策。大队人马,明日再行设法。”
“先行潜入?”步流云眉头紧锁,“江面宽阔,水流湍急,夜间泅渡,危险重重。况且对岸情况不明,若对方早有防备,岂不是自投罗网?”
青桃却听得眼睛一亮,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急声道:“流音小姐所言极是!小姐和林公子定然望眼欲穿,若能有人先一步报信,让他们知晓援兵已至,只是受阻江畔,也好早做防备,不至全然被动!”
她看向步流云,恳切道:“流云少爷,我在柳家多年,熟知杭州地形,尤其西湖周边。我愿先行渡江!”
“不可!”步流云和步流皓几乎同时反对。
步流云道:“青桃姑娘,你虽熟悉杭州,但终究是女子,夜间泅渡钱塘江,太过凶险!江流莫测,暗漩潜藏,非精通水性、体力充沛者不可为。”
步流皓也道:“正是。且你一个女子,若是落入对方手中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步流霆在一旁,听着青桃主动请缨,又见大家反对,心中那股想要保护她的冲动更加强烈。
他上前一步,挺起胸膛,朗声道:“二哥,二姐,让我去吧!我水性不敢说绝佳,但在同辈中也算翘楚。夜间泅渡……以前我曾数次夜渡过灵江。此番小心些,应无大碍。我陪青桃姑娘一起去,也好有个照应!”
“胡闹!”步流云脸色一沉,斥道,“流霆!”
“你才多大年纪?”
“经验不足,遇事易冲动!”
“此去非是儿戏,关乎性命与大局!”
“钱塘江岂是灵江可比?”
“此间江面宽阔,洪波汹涌,水流湍急,暗夜无光……”
“你纵然水性不错,又能支撑多久?”
“对岸若有埋伏,你如何应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