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两人心中升起曙光,以为即将突破这漫长冰冷的死亡之旅时——
异变陡生!
对岸原本沉寂的黑暗之中,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一排刺目的火把!
火光跳跃,瞬间将一片江滩照得亮如白昼,也将岸边的芦苇、乱石映照得狰狞毕现。
火光中,影影绰绰立着二三十条人影,皆作寻常百姓或苦力打扮,但手中所持,分明是军中制式的强弩!
弩箭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寒光,箭簇直指江面!
步流霆与青桃猝不及防,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眼前一花,心中警铃大作,寒意瞬间从头顶浇到脚底,比江水更冷!
紧接着,一个粗嘎嚣张的声音划破江夜的寂静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狠毒,清晰地传到他们耳中:“步家的崽子们!举大长爷爷在此恭候多时了!哈哈!”
话音未落,那声音陡然转厉:“放箭!”
“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”
弓弦震动空气的沉闷颤音连成一片,并非寻常弓箭离弦的尖啸,而是弩机激发特有的、更加短促致命的声响!
十数支弩箭撕裂黑暗,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,如同一群索命的毒蜂,朝着江中那两个渺小的身影攒射而来!
弩箭速度极快,远超普通弓箭,几乎是声音刚到,箭矢已至眼前!
“危险!下潜!”步流霆肝胆俱裂,嘶声大吼,同时用尽最后力气,猛地将身旁有些呆滞的青桃向水下按去,自己也深吸一口气,奋力向下沉去。
冰冷的江水再次包裹全身。
耳边是水流咕咚的闷响和箭矢入水时“噗噗”的轻响,近在咫尺!
一支弩箭几乎是擦着步流霆的后脑勺射入水中,带起的水流刮得他头皮生疼。
另一支则射中了他缚在背后的小包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闷响,力道之大,震得他胸口一闷。
然而,弩箭的穿透力在水下虽受阻力削弱,依旧可怕。
步流霆只觉得左肩胛骨处猛地一痛,如同被烧红的铁钎狠狠凿入!
他闷哼一声,口中呛入一口冷水。
紧接着,右后背又是一震,另一支弩箭穿透衣服,钉入了肌肉!
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,瞬间淹没了他。
身旁的青桃被他及时按下,侥幸避开了第一轮箭雨,但也吓得魂飞魄散。
她看到步流霆身体猛地一颤,动作变形,心知不妙,急忙伸手去拉他。
岸上,火光映照下,举大长脸上满是狞笑,看着江面上翻腾的细小浪花和隐约的血色泛开,啐了一口:“继续!给我往那片水域覆盖!一个也别放过!”
第二轮弩箭再次袭来,虽然入水后准头大失,但覆盖范围更广,逼得青桃和受伤的步流霆根本无法露头换气。
水下,步流霆只觉得力量随着伤口涌出的热血迅速流失,冰冷的江水从伤口灌入,带来钻心的疼痛和麻木。
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了,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知道,必须立刻离开这片死亡水域,否则不被射死,也会溺毙。
青桃也到了极限,但她看到步流霆痛苦挣扎的模样,一股狠劲涌上心头。
她拼尽全力,游到步流霆身边,不顾他背后的箭杆,一手紧紧环住他的胸膛,另一只手和双腿奋力划水。
凭着狐族超越常人的些许气力与求生本能,拖着步流霆,顺着江水向下游潜去,试图逃离弩箭的覆盖范围。
黑暗的水下,方向难辨,唯有拼命远离那灯火通明的死亡江滩。
青桃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,胸口火辣辣地疼,四肢仿佛灌了铅,步流霆身体的重量更是巨大的负担。
但她不敢松手,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:带他离开!
活下去!
不知挣扎了多久,也许只是几十次划水的时间,却仿佛几个时辰般漫长。
岸上的火光和喧嚣似乎渐渐远去,变得模糊。
青桃感觉自己也到了极限,眼前金星乱冒,终于,她拖着步流霆,奋力向上浮去。
“哗啦”一声,两人破水而出。
冰凉的空气涌入肺部,带来刺痛,却也带来了生的希望。
青桃贪婪地喘息着,环顾四周。
这里离方才遇袭的江滩已有三五十丈远,岸上是黑黢黢的芦苇荡和乱石滩,不见灯火,也无人声。
她顾不上庆幸,急忙查看步流霆的情况。
只见他气息微弱,身体冰冷,脸色惨白如纸,双目紧闭,牙关紧咬,已然昏死过去。
左肩后和右后背各插着一截箭杆。
“流霆少爷!流霆少爷!”青桃惊慌失措,拍打着他的脸颊,又怕触动伤口。
她吃力地拖着步流霆,一点点向最近的岸边挪去。
脚下是滑腻的淤泥和硌脚的石块,每一步都异常艰难。
终于,两人湿淋淋地瘫倒在冰冷潮湿的江滩乱石间。
青桃剧烈地喘息着,冰冷的夜风吹在湿透的身上,让她瑟瑟发抖,但心中更冷的是绝望与自责。
她颤抖着手,去探步流霆的鼻息,若有若无。
又去听他的心跳,微弱而急促。
“不能死……你不能死……”青桃喃喃着,泪水混着江水滑落。
她将步流霆的身体侧转,让他头部低于胸部,用力拍打他的后背,又按压腹部。
“噗——”步流霆猛地吐出一大口混着血丝的江水,剧烈地咳嗽起来,但眼睛依旧没有睁开,气息依旧微弱。
青桃知道,他肺里恐怕进了不少水,加上失血和箭伤,情况危殆至极。
此处绝非久留之地。
青桃咬牙,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条,暂时紧紧捆扎在步流霆伤口上方,希望能减缓流血。
然后,她再次用尽力气,将步流霆背起——
她不敢走大路,只敢在荒野、田埂、树林边缘穿行,躲避可能存在的眼线。
每一步都沉重无比,背上的步流霆毫无知觉,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她的后背。
恐惧、疲惫、寒冷、自责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,撕扯着她的神经。
但她不敢停下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回去!
带他回去!
找兄长姐姐们救他!
不知走了多久,青桃已是强弩之末,眼前阵阵发黑,全靠一股意志支撑。
终于,她看到了江滩上步家队伍临时驻扎处隐约的火光。
“流云少爷……流音小姐……”青桃用尽最后力气,嘶哑地喊了一声,随即腿一软,连同背上的步流霆一起,重重摔倒在江滩边缘。
“青桃姑娘!流霆!”惊呼声响起,几道人影如风般从篝火旁掠至。
步流音一把软绵无力的青桃,步流云和步流皓则小心地抬起奄奄一息的步流霆。
触手之处,一片冰凉湿冷,还有黏腻温热的血液。
“快!抬到火边!拿干衣服!伤药!”步流云声音急促,脸色铁青。
众人七手八脚,将两人抬到篝火旁避风处。
步流音迅速检查步流霆伤势,看到那两支深入肌骨的弩箭时,饶是她素来冷静,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,眼圈瞬间红了。
“箭伤很深,失血过多,肺里也呛了水。”步流音声音发颤,却强迫自己镇定,指挥家丁,“快,准备热水、剪刀、干净布条、最好的金疮药和解毒散!先把湿衣服换下,保暖!”
青桃看到步流霆惨白的脸和身上骇人的箭杆,泪水再次夺眶而出,挣扎着要起来:“流霆少爷……他……他为了救我……”
“青桃姑娘,你先别动,缓一缓。”步流皓按住她,眼中满是痛惜,“告诉我们,发生了何事?”
青桃断断续续,将渡江、遇伏、中箭、泅回的情形说了一遍,说到举大长那嚣张的喊话和冰冷的弩箭时,犹自心有余悸,浑身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