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举大长！应熊的人！”步流云拳头握得咯咯作响，眼中怒火熊熊，“他们早已知晓我们会来，更算到我们可能派人先行渡江！好毒辣的埋伏！好狠的心肠！”
步流音已开始为步流霆处理伤口。
她先用剪刀小心剪开伤口周围的衣物，露出狰狞的伤口。
弩箭入肉极深，箭镞带有倒刺，强行拔出必然造成更大创伤。
她先以烈酒冲洗伤口周围，敷上止血消炎的药粉，然后用布条紧紧包扎，暂时稳住伤势。
至于肺部的积水，只能靠步流霆自身慢慢咳出或吸收，辅以内服汤药调理。
“箭伤太重，失血过多，需得立即寻医者诊治，取出箭镞，缝合伤口，否则……”步流音没有说下去，但谁都明白后果。
她看着弟弟昏迷中仍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脸庞，泪水终于滑落，“此处荒郊野渡，缺医少药，如何是好？”
步流云蹲下身，仔细查看弟弟的伤势和脸色，又摸了摸他冰冷的额头，心如刀绞。
他站起身，望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一线鱼肚白，沉默良久，终于艰难地开口，声音沙哑而沉重：
“流霆伤重！此地不可久留，必须尽快就医。为今之计……只能先派人护送流霆，速往萧山城内，寻最好的郎中救治。待伤势稍稳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，“便……便设法送回临海老家，悉心调养。杭州之事，凶险万分，他已不能再参与了。”
此言一出，步流音和步流皓皆是一震，看向昏迷的步流霆，眼中充满了不忍与痛楚。
他们知道，二哥此言虽是无奈，却也是最稳妥的安排。
让重伤的弟弟继续留在危机四伏的杭州，无疑是送死。
青桃闻言，更是泣不成声，挣扎着跪倒在地，向着步流云等人连连磕头：
“都是我的错！若非我执意要先行渡江，流霆少爷也不会……也不会遭此大难！是我连累了流霆少爷，连累了步家！青桃……万死难辞其咎！”
步流云连忙扶起她，叹道：“青桃姑娘，此事怎能怪你？你心系主上，忠义可嘉。流霆他……他是自愿前往，亦是履行我步家承诺。要怪，只怪那应熊奸诈狠毒，设此毒计。你且莫要过于自责，保重身体要紧。”
步流音也拭去泪水，柔声安慰：“青桃姑娘，若非你拼死将他带回，流霆只怕已葬身江底。如今当务之急，是治好他的伤。你且宽心，我们会安排妥当。”
步流皓也轻声安慰：“青桃姑娘，振作些。流霆哥哥吉人天相，定会挺过来的。眼下，我们需商议下一步该如何行事。渡江报信之策已败，对方戒备更严，我们大队又被困于此……形势愈发严峻了。”
林宅内，柳如玉一袭月白色衣裙，立于窗前，望着庭院中沾满晨露的芭蕉，娥眉微蹙，眼中是挥之不去的忧色。
黄月璃与沈寒绡坐在下首的紫檀木椅上。
黄月璃今日穿了件鹅黄色衫子，衬得脸色稍显红润了些，但眉宇间也带着凝重。
沈寒绡则是一身利落的劲装，坐姿笔挺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窗外庭院的各个角落，保持着护卫的警觉。
“按计划，昨日黄昏，步家的援军就该到了。”柳如玉缓缓开口，声音轻柔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即便路上稍有耽搁，昨夜也该有消息传来。可如今……”她转过身，看向黄月璃和沈寒绡，“音讯全无。”
黄月璃放下手中的茶盏，接口道：“如玉妹妹且宽心。自临海至杭州，五百余里，山路水路交错，步家大队人马行进，纵是日夜兼程，也难免遇到些意外耽搁。或许是被风雨所阻，或许是关卡盘查繁琐，迟上一两日，也是常事。”
她虽如此说，但眼神闪烁，显然自己心中也并无十足把握。
沈寒绡沉声道：“柳小姐所虑不无道理。步家既应承来援，必是心急如焚，除非遇到不得不耽搁的麻烦，否则断不会延误至此。如今杭州城外情势微妙，应熊耳目众多，会不会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，但意思不言而喻——
步家队伍可能已被对方察觉并设法阻截。
柳如玉轻轻摇头，忧色更深：“我担心的正是如此。”
“青桃前去求援，虽力求隐秘。”
“但步家大队一动，目标显着，难保不泄露行踪。”
“若应熊早有防备，在钱塘江渡口或杭州城外围设下关卡阻碍……”
“步家人生地不熟，恐怕会陷入僵局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，“我最怕的是，步家不知城中详细，若贸然硬闯或中了圈套，非但援兵不至，反会折损力量，甚至……打草惊蛇，让应熊更加警觉。”
黄月璃闻言，起身走到柳如玉身边，握住她微凉的手，劝慰道：
“妹妹莫要太过忧心，伤了身子。”
“步家乃浙东望族，能人辈出，绝非易与之辈。”
“纵遇阻碍，也当有应对之法。”
“况且，青桃机灵，步家带队之人既受重任，必非庸碌之辈。”
“我们再耐心等上一两日，或许便有佳音。”
她嘴上安慰，心中却也暗自焦虑。
步家援兵若真有失，她们在杭州的处境将更加艰难。
沈寒绡也道：“如今焦虑无益。不若我暗中出城，往萧山方向探一探消息？”
黄月璃闻言，起身走到沈寒绡身边，轻声道：“如玉妹妹所虑极是，寒绡要负责宅中防卫，不可轻动。不过……”
她话锋微转，眼中闪过一丝灵动的神采，“依我看，如今我们三人，怕是早已落在有心人眼里，一举一动皆受瞩目。无论是谁去，恐怕都难逃对方耳目，徒增风险。”
柳如玉微微侧首，看向她：“月璃姐姐有何良策？”
黄月璃压低声音道：“如玉妹妹可还记得，午潮山黄家派来相助的黄晴儿？”
“她此刻与黄三郎等人，正隐在暗处，为我们探查消息，监视应熊动向。”
“此人身负秘术，最擅隐匿潜行、谛听探察。”
“且她并非林宅常客，面孔生疏，不易引人注意。”
“何不将探查城外步家动向之事，交由晴儿去办？”
柳如玉眸光一亮，沉吟道：“晴儿姑娘……确是不二人选。她机敏灵巧，又是生面孔。只是，此举是否会让她涉险过甚？”
黄月璃摇头道：“晴儿既奉大太奶之命前来相助，自有担当。况且探查消息，并非正面冲突，以她的本事，只要小心谨慎，自保当无问题。总好过我们困守愁城，对外间情形一抹黑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带着几分笃定，“我即刻以秘法联络晴儿，将此事交托于她。她常年在城外活动，对钱塘江渡口一带的地形人情，或许比我们更熟稔些。”
柳如玉思索片刻，终于缓缓点头：“既如此，便有劳月璃姐姐安排。务必叮嘱晴儿姑娘，一切以自身安危为上，探得消息即刻返回，切莫恋战或深入险地。”
黄月璃施展秘术，不多时，窗外庭园假山阴影处，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，一个同样身着鹅黄衫子的娇小玲珑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浮现，正是黄晴儿。
待黄月璃交代完毕，她对着窗内遥遥一礼，随即又如轻烟般散去，了无痕迹。
柳如玉望着黄晴儿消失的方向，轻轻舒了口气，眉间忧色虽未全消，但总算看到了一线主动探查的希望。
三人重新落座，虽仍处危局，但终因这小小的一步主动安排，而少了几分坐困愁城的无力感，多了几分凝神待变的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