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塘县衙，后堂书房。
知县伏存轩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服，正伏案批阅公文，眉头紧锁。
连日来的流民压力、江堤隐患、粮价风波，还有那桩棘手的林青云“强奸”案，让他这个七品知县心力交瘁，眼角皱纹都深了几分。
门帘一挑，韩师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。
“东翁。”韩师爷拱手一礼，脸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，“有个好消息。”
伏存轩抬起头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声音略带疲惫：“哦？韩先生，如今这杭州城，还能有什么好消息？莫非天上掉下粮米来了？”
韩师爷笑道：“虽非天上掉下，却也相去不远。”他上前一步，低声道：“常山那位应熊，东翁可知？”
伏存轩眉头一挑：“自然知道。原是南直隶定远人，与县衙、府衙都有些关系，他怎么了？”
“此人倒是识趣，或者说……懂得‘急公好义’。”韩师爷捋了捋胡须，“知府大人不是因徽州府旱灾，朝廷催缴秋粮甚急，下了严令么？”
“各县分摊数额巨大，限期又紧，正是一筹莫展之时。”
“这应熊，竟主动出面，以其九龙会之名，协助官府。”
“在短短数日之内，筹集了七千三百余石粮食！”
“七千三百石？”伏存轩闻言，悚然动容，搁下了手中的笔，“此言当真？他如何筹得？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韩师爷点头。
“据说是以市价向城中大小粮商、富户收购，现钱交易，手段颇为利落。钱塘、仁和二县，各分得一半，已陆续运往县仓。如此一来，两县所需征粮之额，大半已有着落，知府那边的压力，顿时轻了不少啊。”
伏存轩沉吟道：“此人无利不起早，如此卖力助官府征粮，所图为何？莫非想借此邀买名声，结交官府？”
韩师爷道：“东翁明鉴。此人确有攀附之意，但眼下能解燃眉之急，总是好事。况且……”
他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咱们自己这边，借着此次征粮的由头，在账目上稍稍运作，也筹集了将近六千石。
“虽有些耗羡折损的名目，但实数也颇为可观。”
“如此算来，钱塘一县，短期内可动用的存粮，已近万石！”
“对流民安抚、平抑粮价，乃至应对可能的江堤民夫口粮，都大有裨益啊！”
伏存轩听了，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许，长长舒了一口气：“若真如此，确是一桩大喜事。粮足，则民心稍定；民心定，则诸事可为。这应熊……不管他有何图谋，此番算是帮了大忙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问：“林青云那案子，近日可有进展？按察司那边，还有无新的指令？”
韩师爷摇头：“按察司公文之后，再无新的训令。”
“案子目前僵在那里，人证已死，物证不足，林青云重伤又坚称冤枉。”
“那妇人背景，学生暗中查访，似与城外一些流民有些瓜葛，但线索模糊，难以深究。”
“如今粮食之事紧迫，知府大人的心思，恐怕也多放在这头了。”
伏存轩点了点头，眼神复杂。
他对林青云的观感颇为矛盾，一方面觉得此子才华气度不凡，蒙冤可能性大；另一方面，又忌惮其可能牵扯的复杂背景以及按察司暧昧的态度。
如今粮务迫在眉睫，他只好暂时将林青云的案子往后放了放。
“既如此，林青云那边，暂且维持原状，饮食医药不可短缺，但亦不可松懈看管。首要之务，是稳住粮局，加固江堤，安抚流民。”
伏存轩做出了决断，“应熊那边……他既示好，我们也当有所回应。韩先生，你酌情安排，以本县名义，送份谢仪过去，言辞客气些。至于其他，容后再观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韩师爷躬身应道，心中却想，那应熊势力膨胀甚速，如今又立此大功，恐怕日后更难制衡。
只是这话，他此刻不便对焦头烂额的东翁明言。
伏存轩重新拿起笔，却有些心神不宁。
解决了粮荒的燃眉之急，固然轻松些许，但杭州城这潭水下的暗流，似乎随着各方势力的介入，愈发浑浊汹涌了。
他隐隐觉得，更大的风雨，或许还在后头。
只是此刻，他只能先顾眼前。
此时的凤阳会馆内，曲良独坐在桌边，仅存的右眼望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，眼神闪烁，显是心绪不宁，又带着某种病态的期待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、有规律的叩门声。
曲良精神一振，低声道：“进来。”
房门无声开启，耿清瘦削的身影闪入，反手将门闩落下。
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，面容平静，眼神却比往日更为幽深，仿佛一口不起眼的古井，底下却藏着湍急的暗流。
“东家。”耿清拱手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事情办妥了，也已探明后续。”
曲良猛地站起身，独眼中射出急切的光芒：“快说！情况如何？”
耿清不疾不徐，走到桌边，自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，缓缓啜饮一口，仿佛在平复气息，又像是在刻意营造一种掌控节奏的氛围。
待曲良几乎要按捺不住再次催促时，他才放下茶杯，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开始叙述：
“杜壮、杜彪兄弟依计行事，于深夜突袭城南废弃油栈仓库。四名看守猝不及防，两人被石灰迷眼后割喉，两人在窝棚内未及反应便遭袭杀，皆是一击毙命，干净利落。”
他抬眼看了看曲良，“四人无一活口。”
曲良嘴角抽搐了一下，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。
“随后，杜氏兄弟打开仓门，放出了狗卵子等十几名染疫囚徒，并加以煽动，指明凤阳会馆方向。”耿清继续道，“那十几人状若疯魔，直扑会馆。”
“据内线隐约传递出的消息，他们冲破了前院几道仓促组织的防线——”
“守备弟兄似被其可怖形貌与疫病传闻所慑，抵抗不力——”
“径直闯入了应熊所在的内院书房附近。”
曲良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，独眼死死盯着耿清。
“书房内爆发激战。”耿清语气依旧平稳，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，“狗卵子悍不畏死，临死前，竟拼着最后一口气，将一口混着脓血的浓痰，正正啐在了应熊的嘴唇之上。”
“什么？”曲良失声低呼，随即脸上肌肉扭曲，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与快意，“好！好！吐得好！”
他几乎要压抑不住笑声，仿佛看到了应熊被那污秽之物沾染后惊恐恶心的模样，“应大哥啊，你也有今天！尝尝这疫病的滋味吧！”
耿清待他稍稍平复，才续道：“闯入内院的疫人，包括狗卵子在内，已全部被剿杀，无一幸免。”
“应熊随后下令，严密封锁内院。”
“所有接触过疫人者，皆隔离其中，严禁出入。”
“对外只宣称有宵小潜入，已被肃清。”
“目前，凤阳会馆内院已是外松内紧，如临大敌。”
“至于杜氏兄弟……”耿清补充道，“事成之后，依约拿了东家给现银，已骑快马出城，往常山方向去了。此刻，想必已进入严州地界，踪迹难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