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般不要命的打法,让应熊也感到棘手。
更麻烦的是,这些染病者身上不断飞溅出的脓血、唾液,都可能是疫病的源头,他必须万分小心,避免被沾染。
狗卵子见同伴被杀,更是狂怒,完全放弃了防守,合身扑上,举刀乱砍。
应熊剑法精妙,本可轻易取他性命,但忌惮对方身上污秽,不免有些束手束脚。
交手数合,他一剑削断了狗卵子持刀的手腕,砍刀“当啷”落地。
狗卵子惨嚎一声,却借着前冲之势,张开那满是污血黄牙的嘴,猛地朝应熊脸上啐去!
这一下太过突兀,距离又近,应熊被一口浓稠腥臭、带着血丝的痰液,正正地喷溅自己嘴唇上。
那湿漉漉、黏腻温热的触感,那直冲鼻腔的恶臭,仿佛带着无数病魔的狞笑,瞬间击穿了应熊所有的心理防线!
“呃啊——!”饶是应熊心硬如铁,此刻也再无法保持镇定。
他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头皮发麻,浑身汗毛倒竖,无边的恐惧与恶心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他下意识地挥剑,长剑毫无章法地划过狗卵子的胸膛,从他背心处透出一尺多。
狗卵子踉跄后退,脸上却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、大仇得报般的扭曲笑容,嘶声笑道:“哈哈……应熊……你也……尝尝……这滋味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已仰天倒下,气绝身亡,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却凝固不散。
此时,蒙钊、郦巍已带人杀光外面剩余的染病者,冲入书房。
只见地上已倒了十几具尸体——
染病者和护卫各占了一半。
精美的长剑插在狗卵子胸膛上,应熊的脸色却苍白如纸,嘴唇上那滩黄白红交错的污秽之物,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惊心。
他身体微微颤抖,眼神竟有些涣散。
“大哥!”蒙钊大惊,抢步上前。
应熊猛地回过神,看了一眼地上狗卵子的尸体,又感觉到自己嘴唇上那令人作呕的黏腻,再也忍耐不住,扑到书案旁,弯下腰,剧烈地干呕起来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般。
起初只是干呕,随即“哇”地一声,竟真个吐出了一滩酸水与未消化的食物残渣,秽气弥漫。
书房内,一地狼藉。
浓烈的血腥气与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、病气混杂一处,直冲鼻端,几乎令人窒息。
就在这死寂而压抑的当口,一阵略显急促却依然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门廊光影一暗,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已出现在书房门口。
来人正是紫鸠。
她半夜匆匆赶来,衣衫略显仓促,鬓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凌乱。
然而,当她那双盈盈妙目扫过书房内的景象,最终落在应熊身上,尤其清晰看见他唇上那滩黏腻未干的污秽时,饶是她素来冷静自持,见识过不少风浪,此刻也不由得娇躯剧震,脚下像是被钉住了一般,猛地停在门槛外三寸之地。
紫鸠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,比应熊更甚。
她下意识地抬手掩住了口鼻,并非嫌弃,而是出于医者本能对未知疫病源头的极度警惕与恐惧。
那双总是含着一抹似笑非笑、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美眸,此刻瞪得极大,瞳孔收缩,里面清晰地映出应熊狼狈不堪的模样,以及那滩象征不祥与死亡的污秽。
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双腿微微发软,竟有些站立不稳,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,湿透了内里的小衣。
“应……应大哥!”紫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她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快步抢入房中,却在距离应熊五六步远处又停下。
她是极聪慧的女子,顷刻间已将情势猜了个七八分——
必是关押的那些染了鼠蛊的亡命徒不知如何逃出,前来寻仇,应大哥不慎被秽物所染!
疫病之可怖,尤其是这种不明来源、症状诡异、似有传染之能的鼠蛊,紫鸠身为医者,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。
古籍有载,前朝某地大疫,“阖门而殪,或覆族而丧”,一旦蔓延,便是尸横遍野,十室九空。
应熊此刻唇染污血,若那疫病真能通过口涎相传……
紫鸠不敢再想下去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头顶。
她定了定神,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乱。
环视一周,见蒙钊、郦巍等人虽强作镇定,但眼中亦难掩惶惑,尤其是看到应熊此刻状态,显然已有些不知所措。
紫鸠心念电转,声音虽仍带着一丝微哑,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与果断,朗声道:
“蒙爷,郦爷,速令方才所有与这些……”
“这些疫人接触过的弟兄,包括你们二位,即刻退出此院,于前院隔离。”
“任何人不得擅离,亦不得与他人接触!”
“身上若有伤口沾染污血者,立即以烈酒冲洗,换下的衣物集中焚毁!”
她语速极快,条理分明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蒙钊与郦巍闻言一怔,下意识看向应熊。
紫鸠已转向应熊,声音放柔,却更加坚定:“应大哥!”
“事急从权,请恕小妹僭越。”
“此疫诡谲,不得不防。”
“眼下情势未明,为稳妥计——”
“今夜所有在场之人,包括你我,皆需暂留在这凤阳会馆内院,严禁出入……”
“万一有疾,波及外间,动摇根本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蒙钊、郦巍,续道:“外头一应事务,眼下只得暂且托付给未曾接触疫源的聂爷与举爷代为处置。”
“聂爷悍勇,举爷沉稳,当能维持局面不乱。”
“馆内封锁消息,对外只言有宵小潜入,已被格杀,会长需亲自审讯余党,暂不见客。”
“一切,且待观察三日。”
“若三日内,馆内无人出现异状,便是虚惊一场,我等再行计较不迟。”
紫鸠说完,微微喘息,一双美目恳切而坚定地望着应熊,等待他的决断。
她知道,自己的建议近乎软禁应熊,风险极大,但比起疫病可能扩散、乃至让应熊威信扫地的后果,这已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。
应熊此刻呕意稍缓,但那股深入骨髓的恶心与恐惧感仍未散去。
他抬起头,眼神依旧有些涣散,唇上黏腻的触感如同附骨之疽,不断提醒着他刚才那噩梦般的一幕。
他看向紫鸠,这个平素倚重其医术与智计、却始终隔着一层的女子,此刻苍白着脸,强抑恐惧,却条理清晰地为他和整个会馆谋划退路。
那双眼睛里的关切与决断,做不得假。
“咳咳……”应熊又干咳了两声,喉头腥甜,他强行咽下,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:“便……便依紫姑娘所言。”
他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,“蒙钊,郦巍,你们听见了?照紫姑娘说的办!即刻传令下去,封锁内院,外事暂交聂欣、举大长。若有敢违令、泄露、擅闯者……千刀万剐!”
最后四个字,他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的,带着一股狠厉与决绝,总算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枭雄气概。
只是配合着他此刻狼狈的模样,多少显得有些色厉内荏。
蒙钊与郦巍跟随应熊多年,深知这位大哥心性坚忍,手段狠辣,何曾见过他如此失态,又如此轻易采纳一个女子近乎软禁的建议?
但眼下情势诡谲,疫病之怖远超刀兵,紫鸠所言确是老成持重之策。
二人不敢多言,齐齐躬身:“遵命!”旋即迅速退下,安排封锁隔离事宜。
书房内只剩下应熊、紫鸠以及两名远远站着、面如土色的贴身护卫。
气氛愈发凝重,烛火噼啪一声,爆开一朵灯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