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库内死寂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疯狂的喘息、低吼和歇斯底里的狂热。
狗卵子第一个扑到地上,抓起一把砍刀,触手冰凉,却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。
其他还能动弹的染病者,也争先恐后地抢夺起地上的武器,甚至抓起断裂的木棍、板凳、桌腿、砖石,眼中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疯狂火焰。
“兄弟们!”狗卵子举起短刀,声音因激动和病痛而扭曲,“横竖是个死!与其烂在这里,不如去撕了应熊这坨狗屎!然后抢了钱去找郎中!都跟我走!”
“走!撕了他!”十几条散发着死亡与疫病气息的身影,如同从地狱闸口中冲出的恶鬼,跌跌撞撞却又无比决绝地涌出仓库,融入漆黑的夜色,朝着凤阳会馆的方向,踉跄而去。
他们身后,只留下四具渐渐冰冷的看守尸体,和一地狼藉。
凤阳会馆,今夜戒备确实森严了许多。
自阿菊夜访、步家消息传入后,应熊便下令加强了巡守。
尤其是他所在的内院,明岗暗哨增加了不止一倍。
灯笼高悬,照得院落通明,巡夜的会众五人为一队,交错巡视,脚步声在静夜中清晰可闻。
然而,再严密的防卫,也有其弱点。
这些会众大多是本地新招募而来——
并非应熊起家的江北班底或者常山根基。
他们虽孔武有力,却未经真正血火锤炼,更未曾见识过瘟疫的可怖。
狗卵子等人如同从幽冥中爬出的索命恶鬼,眼眶赤红,衣衫褴褛,浑身溃烂,散发着浓烈腐臭,嘶吼着冲入前院时,大家瞬间懵了。
借着檐下灯笼昏黄的光,他们清晰地看到领头那人脸上流淌的黄脓与翻卷的黑肉,看到后面那些人手臂、脖颈上触目惊心的青黑斑块,闻到那随风飘来的、混合着血腥、脓液与死亡的气息。
关于瘟疫的种种可怕传说瞬间涌入脑海。
“瘟……瘟疫!是那些隔离的人!”有人失声尖叫,声音充满了恐惧。
“他们怎么出来的?别过来!”另一人下意识地后退,手里的腰刀都在颤抖。
狗卵子等人根本不答话,只是嘶吼着,挥舞着简陋的武器,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直扑过来。
一个会众稍一犹豫,被狗卵子一刀砍在肩上,虽不致命,但刀锋带出的污血溅到他脸上。
那温热的、带着异味的触感,让他魂飞魄散,惨叫一声,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。
领队的小头目还算镇定,厉声喝道:“拦住他们!杀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个染病者已扑到他面前,张口喷出一股带着腥臭的血痰,正中小头目面门。
小头目当场腿软,战斗力瞬间丧失大半,被对方一棍子砸在头上,闷哼倒地。
恐惧在巡守队伍中蔓延。
面对刀枪,他们或许敢拼死一搏,但面对这些形同妖魔、触之即可能染上绝症的“瘟疫源”,人类本能的对疾病与死亡的畏惧彻底占据了上风。
什么会规,什么奖赏,在可能被传染、浑身烂掉而死的恐怖前景面前,都不值一提。
“快闪开!别碰他们!”
“去报告会长!瘟人闯进来了!”
惊叫声、奔逃声、器物碰撞声响成一片。
原本严整的防卫,在这群不要命的瘟神冲击下,竟如热汤泼雪般迅速瓦解。
狗卵子等人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,便冲破了前院,直扑内院应熊所在的书房方向。
沿途又有两队巡守赶来,但情形大抵相同。
稍一接触,见对方那副尊容和玩命的架势,便纷纷避让,只敢远远呼喝,投掷些石块砖瓦,却无人敢真正近身缠斗。
书房内,应熊并未安寝。
他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,就着明亮的烛火,翻阅着一本《周易》,手指轻轻划过书页上的卦爻辞,眉宇间带着一丝思量。
阿菊带来的消息,步家的介入,曲良出人意料的办事能力,柳家与林青云那边按兵不动却暗流汹涌……
种种情势交织,让他不得不更费心思权衡筹谋。
读《易》,有时能让他心绪稍宁,于纷繁中觅得些许灵感。
忽然,外间隐约传来喧哗之声,起初尚远,旋即迅速逼近,夹杂着惊恐的呼喊与杂沓的脚步声。
应熊眉头一皱,放下书卷。
守在门外的贴身护卫已警觉地推门而入,急声道:“应爷,不好了!前院闯进来一群人,像是……像是关在仓库的那些染疫的,打伤了弟兄,正朝这边冲来!”
应熊脸色一变,霍然起身:“什么?看守是干什么吃的?多少人?”
“约莫十几个,状若疯魔,弟兄们……有些惧他们身上的疫病,抵挡不住!”
应熊眼中寒光骤盛,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。
放虎出柙,而且是染了疫病的老虎!
好毒辣的算计!
但他此刻无暇细思是谁捣鬼,当务之急是平息乱子。
他快步走到墙边,“呛啷”一声抽出悬挂着的一把四尺长剑,对护卫喝道:“传令蒙钊、郦巍,即刻带人镇压!凡冲击内院者,格杀勿论!告诉他们,那疫病未必真个触之即死,畏缩不前者,会规处置!”
他必须立刻稳定人心。
然而,命令尚未传出,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,便在一阵疯狂的撞击下,“轰”然一声被从外撞开!
狗卵子一马当先,冲了进来。
他身后,跟着七八来个同样形容可怖的染病者。
剩下的人被拦在了廊间,正与闻讯赶来的蒙钊等人激烈厮杀,吼叫声、兵刃碰撞声、惨叫声响彻夜空。
书房内烛火猛地一跳。
应熊瞳孔骤缩,第一次在明晃晃的灯火下,如此近距离地看到狗卵子等人的模样。
但见狗卵子脸上脓血交融,皮肉溃烂翻卷,一只眼睛似乎已瞎,浑浊发白,另一只眼却赤红如血,死死盯住他,充满了滔天的怨恨。
他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,裸露的胸膛、手臂上,布满了青黑紫色的斑块和流着黄水的疮口,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隐约的白骨。
其他几人也是大同小异,有的跛着脚,有的缺了耳朵,个个如同从腐尸堆中爬出的恶鬼,那浓烈到极致的腐臭与病气,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。
饶是应熊心志坚毅,杀人如麻,乍见这等人间地狱般的景象,也是心头剧震,一股寒意夹杂着本能的恶心直冲顶门。
他身后的护卫更是脸色煞白,握刀的手都有些发抖。
“应——熊!”狗卵子嘶声咆哮,声音如同破锣刮锅,带着痰音与血气。
“老子为你卖命,你就这样对老子!把老子当瘟神关起来等死!老子今天跟你拼了!”
他挥舞着那把夺来的、已卷刃的砍刀,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。
身后几个染病者也是狂吼着跟进,有的持棍,有的拿刀,眼中只有应熊这个仇人。
“保护会长!”护卫强忍着恐惧,挥刀迎上。
书房内空间有限,顿时陷入一片混乱。
应熊虽惊不乱,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,一旦露出惧色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长剑一振,挽出朵朵剑花,避开狗卵子那毫无章法的扑击,剑尖闪电般刺向旁边一个持棍砸来的染病者咽喉。
那人竟不闪不避,眼中只有疯狂,任由长剑透喉而过,手中木棍仍执拗地砸向应熊肩头。
应雄侧身闪开,木棍擦着衣袖落下,带起的风里都满是腐臭。
他拔剑,带出一蓬污血。
那染病者嗬嗬作响,扑倒在地,抽搐几下便不动了,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,仍怨毒地瞪着应熊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