耿清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有四根手指的残掌,那是他为救曲良付出的代价。
待曲良说完,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东家,既然他不让你好过,那你……也不能让他太舒坦了。”
曲良独眼一凝,紧盯着耿清:“先生有何高见?”
耿清眼中精光闪动:“如今杭州局势,表面应熊势大,实则危机暗藏。柳家未倒,林青云虽困犹斗,官府态度暧昧,更有流民之患与江堤之险。应熊看似掌控大局,实则根基未稳,处处需防。”
他顿了顿,“东家手中虽无实权,但此次督办征粮,却是个极好的机会。粮食,乃乱世根基,亦是招祸之源。”
“先生是说……”耿清伸出两根手指:“其一,釜底抽薪。”
“寻机一把火,将那已征集的数千石粮食烧个干净!”
“届时,杭州府和钱塘县仁和县三处催促责骂。”
“应熊无法交代,必焦头烂额,威信大损。”
“东家或可趁乱做些文章,或至少能出一口恶气。”
曲良独眼闪烁,显然在权衡。
耿清看出他的顾虑,继续道:“其二,借刀杀人,祸水东引。东家可还记得,那些被隔离的染疫之人?”
曲良心中一动。
狗卵子等染了鼠蛊之人,一直被应熊下令隔离在城南一处废弃仓库。
每日仅由三五个个不甚紧要的护卫扔些馊馒头清水进去,任其自生自灭。
此事他知晓,但因与自己无关,且忌讳瘟疫,从未过问。
“那些人如今是何光景?”耿清问。
“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,怨气冲天。”曲良沉声道,“据看守偶尔提及,已死了几个,剩下的十来人也是人不人鬼不鬼,对大哥……恨之入骨。”
“便是了。”耿清冷笑,“若有人将他们放出来,再稍加引导,你说这群自忖必死、满腔怨恨的亡命之徒,会去找谁?”
曲良独眼猛地亮起,如同黑暗中点燃的鬼火。
这一计,比烧粮更毒,也更隐蔽!
狗卵子等人冲撞应熊,无论结果如何,放出瘟疫囚徒这口黑锅,都扣不到自己头上。
甚至……能把应熊也拖下水。
但随即,他眉头又皱起:“此计虽妙。”
“但行事之人,必须绝对可靠。”
“我如今身边,侯粲、羊高、王栓子虽算心腹。”
“但此事关系太大,难保他们不起异心。”
“尤其那王栓子,虽是我表弟,往日还算贴心,可最近……”
“我总觉得他眼神有些飘忽,与蒙钊那边的人,似乎走得近了些。”
他话语中透着深深的无奈。
经此大难,他已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。
耿清却似早有准备,低声道:“东家所虑极是。”
“此事非同小可,必须用生面孔,且要胆大心细。”
“老朽此番前来,并非独身一人。”
“我从常山带来两人,是一对兄弟,名叫杜壮、杜彪。”
“原是常山乡下猎户,因争水打死了乡绅之子,遭官府海捕,逃入山中,被老朽偶然所救,藏匿了些时日。”
“此二人武艺不算顶尖,但山林中练就的身手矫健,更难得的是心思活络,胆大包天,且对老朽有报恩之心,可以一用。”
“他们此刻便藏在城外土地庙,东家若觉得可行,老朽便唤他们前来听用。”
曲良独眼灼灼,重重点头:“先生雪中送炭,此情曲良铭记。便依先生第二计!请那杜氏兄弟今夜便来,我要亲自交代。”
是夜,月黑风高。
两条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入曲良小院,正是杜壮、杜彪兄弟。
二人皆二十出头年纪,身材精干,面色黝黑,眼神锐利,透着山野之人的悍勇与机警。
听罢耿清的计划,兄弟二人并无惧色,反而显得有些兴奋。
“曲爷放心,耿先生的恩情,我们兄弟时刻记着。这等小事,包在我二人身上!”杜壮拍着胸脯,声音压得极低。
曲良详细交代了仓库位置、看守换班规律、以及如何引导狗卵子等人前往凤阳会馆的方向。
最后,他取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些散碎银两和两把锋利的短刀:“这些拿着,以备不时之需。事成之后,无论情形如何,你二人立刻远走高飞,莫再回杭州。耿先生会另有安排。”
杜氏兄弟接过,郑重抱拳,随即又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。
仓库位于杭州城西南角,原是一处经营不善的桐油栈房,地方偏僻,围墙坍塌了半边。
因闹“瘟疫”,附近百姓早已避之唯恐不及,入夜后更是死寂一片,唯有风吹过破窗烂瓦的呜咽声,如同鬼哭。
今夜值守的是四个在会中不甚得志、被派来干这苦差的汉子。
两人在门口窝棚里守着个小火盆打盹,另两人则在院内胡乱转悠,也是哈欠连天,抱怨连连。
亥时刚过,正是人最困倦之时。
一道黑影(杜壮)悄然接近围墙坍塌处,故意弄出些窸窣声响,仿若野猫蹿过。
院内一个巡夜的汉子被惊动,骂骂咧咧地提着灯笼过来查看。
就在他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,另一道黑影(杜彪)已从黑暗角落里闪出,手中攥着一个鼓鼓的皮囊,猛地朝窝棚方向与院内另一名巡夜汉子扬去!
皮囊中装的是极细的生石灰粉,夜风一吹,顿时弥漫开来,白茫茫一片。
“哎哟!我的眼睛!”
“什么东西?咳咳咳!”
惊呼与呛咳声瞬间响起。
石灰入眼,灼痛难当,两名会众顿时捂着脸惨叫倒地,胡乱翻滚。
窝棚里打盹的两人也被惊动,刚揉着眼睛探出头,杜壮已疾扑而至,手中短刀寒光一闪,精准地划过两人咽喉,鲜血喷溅,呜咽声戛然而止。
杜彪也同时解决了院内被石灰所迷的两人,手法干净利落。
兄弟二人对视一眼,迅速从看守身上搜出钥匙,打开了仓库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。
门内景象,饶是杜氏兄弟见惯了山林血腥,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借着门外透入的惨淡月光与手中灯笼微光,只见偌大的仓库内,污秽不堪,气味熏人欲呕。
地上胡乱铺着些霉烂的草垫,十几个人影或躺或坐,蜷缩在阴影里,个个形销骨立,衣衫褴褛,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可怖的青黑斑块与溃烂脓疮,有些人的脸已肿胀变形,眼中却闪烁着野兽般的求生欲望与疯狂恨意。
听到开门声与脚步声,那些人影骚动起来,发出嘶哑低沉的嗬嗬声,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。
“狗卵子!”杜彪提起灯笼,照向角落里一个尤其魁梧却同样凄惨的身影。
那人挣扎着抬起头,脸上溃烂流脓,几乎辨不出原本容貌,但那双充血的眼睛,却死死盯住了杜彪手中那把沾血的短刀和钥匙:“你……你们是谁?”
“救你们出去的人。”杜壮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“应熊要把你们困死在这里!你们还想不想活?想不想报仇?”
“报仇……”狗卵子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,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旁边几个尚能动弹的染病者也摇摇晃晃地聚拢过来,眼中尽是刻骨的怨毒,“想!老子做鬼也不放过应熊那个王八蛋!”
“好!”杜壮将自己的短刀和从看守身上搜出的四把砍刀扔在地上。
“外面看守已解决。从这往东北,穿过几条巷子,就是凤阳会馆!应熊此刻就在里面!你们有冤报冤,有仇报仇!能不能闯进去,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!”
说完,杜氏兄弟不再停留,迅速退出门外,将铁门重新虚掩,随即身形几个起落,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