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小院,侯粲与羊高、王栓子已等在屋里,脸上皆有不忿之色。
“曲哥,他们欺人太甚!”羊高性子最直,压着嗓子怒道。
“出生入死的时候想到您,找人背锅的时候伤害你,如今坐地分金了,就把您撇在一边!征粮?这算哪门子差事?分明是打发叫花子!”
王栓子也道:“就是!曲哥,咱在常山好歹也是一方人物,何必在此受这窝囊气?不如……”
“不如什么?”曲良冷冷打断他,独眼扫过三人,目光锐利,“回常山?还是另投别处?谁又会收留我一个残废?”
他语气森然,带着一股自嘲的寒意,“大哥……既然给了差事,便是还念着旧情。我等更当尽心竭力,把事办好,才能对得起大哥的信任,也才对得起我们自己往后的立足之地!”
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,声调不高,却足以让院外偶尔经过的人听清。
侯粲等人跟随他多年,先是一愣,随即看到曲良眼中那抹深意,立刻明白过来,纷纷低头称是。
“羊高,你去摸摸杭州府各仓廒的底细——”
“往年征粮的惯例、哪些大户容易打交道、哪些又是刺头。”
“栓子,你带两个人,明日开始,跟着我去拜会几个关键坊市的里正和粮行头脑。”
“侯粲,你心思细,负责账目支应和与蒙钊那边的沟通。”
“一应开销,务必清晰明白。”
曲良条分缕析,瞬间恢复了昔日打理一方事务时的干练模样,仿佛那只失去的眼睛未能影响他分毫。
接下来的两日,曲良仿佛换了一个人。
他起早贪黑,带着王栓子等人奔波于杭州城内外。
先是拜会了钱塘、仁和二处县衙负责钱粮的管事,递上名帖和一份不菲的“茶水钱”,摸清了此次征粮的具体数额、时限与上头默许的“浮动空间”。
接着,他又一一走访城中几大粮行的东家、各坊颇有声望的里正保长。
他不摆九龙会的威风,反而姿态放得颇低,言谈间既抬出应熊和知府、知县衙门的大义名分,又体恤各家难处,承诺按市价收购,绝不强征,且款项现结,不拖不欠。
对于以往征粮中惯有的“淋尖踢斛”、“折耗火耗”等层层盘剥,他也暗示可以酌情减少,甚至允诺事成之后,自有“辛苦酬劳”。
更妙的是,他独眼蒙面的形象,反而增添了几分神秘与不易招惹之感,加之言语恳切,手腕圆滑,竟让不少原本准备软磨硬扛或打算趁机抬价的大户,松了口风。
与此同时,侯粲那边与蒙钊的对接也算顺畅。
所需银钱,蒙钊并未刻意刁难,只要账目清楚,皆如数拨付。
曲良更是亲自盯着每一笔开销,账目做得滴水不漏,每日还会将进展简要写成条陈,托侯粲送给应熊过目,姿态恭谨至极。
到了第三日傍晚,初步盘点的结果报了上来:已与城中大小粮商、富户签订契约,承诺售卖的粮食累计已达七千三百余石,且陆续开始交割入库。
更难得的是,整个过程波澜不惊,未曾激起任何大的民怨或冲突,连往日征粮时常见的聚众抗议、拖延耍赖都极少发生。
消息传到应熊耳中时,他正在书房与紫鸠对弈。
闻听蒙钊禀报,应熊执棋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,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讶异。
“七千三百石?两天半时间?未起乱子?”应熊重复了一遍,抬眼看向蒙钊,“曲良……他如何做到的?”
蒙钊躬身道:“回大哥的话。”
“曲良此次办事,确与往日不同。”
“极重情理,肯让利,账目也清爽。”
“下面弟兄回报,说他每日奔波,亲自与那些粮商里正周旋,言辞恳切,倒让人不好推拒。”
“而且……他似乎对杭州地面上的粮行规矩、各家底细,摸得颇透。”
紫鸠在一旁轻轻落下一子,掩口笑道:“曲良本是常山地头蛇。”
“于这些市井经济、人情往来之道,自是熟稔。”
“往日替应大哥打理常山基业,不也井井有条?”
“此番不过是重操旧业罢了。”
“只是……他受了委屈,又伤了身体和颜面,还能如此勤勉,倒真是忠心可鉴了。”
她话语轻柔,却似意有所指。
应熊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棋盘上,却未再落子,指间那枚黑子被缓缓摩挲着。
曲良的能力,他自然清楚。
否则当年也不会引为臂助,委以常山重任。
他讶异的是,遭此大难,形同半废,又被明显边缘化之后,曲良非但没有消沉怨怼,反而能如此迅速调整心态,将一桩本可能费力不讨好的琐事,办得这般漂亮妥帖。
这份韧性,这份在逆境中依然能抓住机会、证明价值的心计……
让他原本因对方残疾而产生的些许轻视与摒弃之意,不由得重新掂量起来,同时,心底那丝本就存在的忌惮,也悄然加深了几分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半晌,应熊淡淡道,将棋子丢回棋罐,“差事办得好,自然该赏。但也需看看,他是否真的……别无他念。”
蒙钊心领神会,应声退下。
夜色渐深,曲良的小院中却迎来一位不速之客。
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,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头戴方巾,蓄着三缕半白长须,颇有几分落魄书生的寒酸气,但一双眼睛却颇为明亮,透着经世故后的精明与沧桑。
他风尘仆仆,正是在常山听闻曲良遭难后,星夜兼程赶来的耿清。
耿清并非江湖人,而是常山本地一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,早年曾做过几年塾师,后来家道中落,因缘际会与曲良相识。
多年前,曲良遭仇家暗算,被困火场,是耿清不顾危险冲入,拼死将他拖出,自己却被塌落的梁木砸断右手掌骨,从此提笔艰难,断了科举之念。
曲良感其恩义,一直奉为上宾,时常接济,耿清也偶尔为他出些主意,处理文书。
二人虽名为主客,实有患难之交的情分。
“耿先生!”曲良见到来人,独眼中爆发出罕见的惊喜光芒,连忙起身相迎,因动作太急,险些摔倒。
侯粲机灵,早已屏退左右,亲自守在院门处。
耿清快走几步,扶住曲良,上下仔细打量,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方黑罩与不便的腿脚上,眼中痛惜之色一闪而过,却未多言,只沉声道:“东家,受苦了。”
这一声久违的“东家”,让曲良喉头一哽,连日来强撑的平静几乎溃散。
他紧紧握住耿清完好的左手,将人引入内室,侯粲奉上热茶后悄然退出,带上了门。
室内一灯如豆,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庞。
“先生如何来了?常山那边……”曲良急问。
“常山已非昔日之常山。”耿清摇头,叹了口气,“留下的些许产业,也被应……应会长新派去的人接管了。老朽留在那里,已无意义。听闻东家在此遭际,放心不下,便收拾了简单行装,一路寻来了。”
曲良默然,独眼中光芒晦暗。
常山基业,是他多年心血,也是他对应熊价值的重要体现。
如今,连这一点也失去了。
“东家……”耿清压低了声音,身体前倾,“你我之间,不必虚言。老朽一路行来,也听闻了些杭州之事。新九龙会……似乎并无东家立足之地?”
曲良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,指了指自己的眼罩:“先生看我这般模样,还能有何立足之地?不过是凭着旧日一点情分,讨了份征粮的杂役,苟延残喘罢了。”
他将回杭后的遭遇、新九龙会的排挤、以及应熊的态度,简略说了一遍,虽竭力保持平静,但那独眼中偶尔闪过的怨毒与寒意,却瞒不过耿清这双老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