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阳会馆西北,一处僻静小院内。
时近黄昏,残阳如血。
曲良独自坐在厢房窗下的旧木椅上,一动不动,如同一尊石雕。
他脸上蒙着一条崭新的眼罩,边缘与皮肤贴合处隐约可见几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狰狞疤痕,将那只空洞的左眼深深掩藏。
仅存的右眼,此刻正直勾勾地望着窗外渐沉的落日,那瞳仁深处翻腾的,却不是对光明的眷恋,而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鸷、不甘与……逐渐冷却的恨意。
窗台上,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粗陶茶碗,碗沿有个不起眼的缺口。
几只晚归的麻雀在檐下啁啾,扑棱棱的声响,更衬得屋内死寂一片。
距离那场改变他命运的青衣观之旅,已过去一段时日。
身体的创伤尚可忍耐,心头的寒冷却日益刺骨。
自从他养伤期间,新九龙会的筹组、人事安排、各项要紧事务的商议,应熊再未让他参与半分。
起初,蒙钊、紫鸠还时常过来探望,说些宽慰的话,言道大哥只是让他好生静养,莫要多虑。
可随着时日推移,连他们的探望也日渐稀少,来了也是匆匆数语,眼神闪烁,不复往日推心置腹之态。
就在几日前,新九龙会于会馆正堂正式聚义,歃血为盟。
蒙钊、郦巍、聂欣、举大长等昔日兄弟皆得重用,各有职司。
甚至紫鸠这个女子,也因其医术与智计,谋得一个席位。
而他曲良的名字,从头至尾,未曾被提及。
仿佛他这个昔日最受应熊信赖的左膀右臂,已然成了一个需要被刻意遗忘的人。
没有解释,没有安抚,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交代。
他曾以为的兄弟情深,他曾坚信的“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”,在现实冰冷的利刃下,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
那份多年累积的信任与忠诚,如同烈日下的残雪,消融殆尽,只剩下被背叛、被遗弃后,那赤裸裸、火辣辣的痛楚与怨恨,在独眼后的阴影里疯狂滋长。
“吱呀——”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个身材瘦小、面色精悍的年轻汉子端着食盘走了进来,是曲良从常山带来的心腹之一,名叫侯粲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两碟小菜、一碗清粥放在桌上,觑着曲良的脸色,低声道:“曲哥,用些饭食吧。您晌午就没怎么动筷子。”
曲良缓缓转过头,那只独眼落在侯粲脸上,目光如冰锥,刺得侯粲不由得缩了缩脖子。
“外面……怎么样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干涩,如同砂纸摩擦。
侯粲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应爷他们,今日在商议调配人手,加强各码头货栈的看守,说是防备柳家那边可能的反扑。还有,知府那边……”
“征粮?”曲良独眼眯起,一丝讥诮闪过。
“是。”
“朝廷因皖南旱灾,要各地加紧征收秋粮,以备转运赈济或充实常平仓。”
“杭州府摊派的数额不小。”
“伏知府压力大,知道应爷在城里有些手段,便想借重九龙会之力,尽快收齐,免得耽误考成。”
侯粲说着,脸上也露出不平之色,“这等与官府周旋、吃力未必讨好的琐事,他们倒想起曲哥您来了!”
曲良沉默片刻,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粥,慢慢喝了一口。
米粒粗糙,划过喉咙,带着一种粗糙的真实感。
他忽然放下碗,站起身,“我去见大哥。”
片刻后,曲良出现在凤阳会馆的正厅外。
厅内灯火通明,隐约传来应熊与蒙钊、郦巍等人商议的声音,时而夹杂着几声轻笑,气氛似乎颇为融洽。
曲良在廊下阴影中静立片刻,深吸一口气,抬手整了整衣襟,也按了按脸上的眼罩,确保它牢牢遮住那不堪的残缺,这才迈步上前。
守在厅外的两名会众见到他,愣了一下,似乎有些意外,但还是躬身行礼:“曲爷。”
曲良点点头,独眼目光平静无波:“通报一声,曲良求见大哥。”
厅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。
很快,蒙钊走了出来,看到曲良,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,低声道:“曲良,你伤未好利索,怎么过来了?大哥正在商议要事。”
“正是知道大哥有要事,我才来。”曲良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,“我有事禀报,也……想向大哥讨个差事做做,总不能白吃会里的闲饭。”
蒙钊欲言又止,终是转身进去通报。
不多时,他出来侧身:“大哥让你进去”
曲良迈步进厅。
厅内烛火通明,照得四下亮堂堂。
应熊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,脸上带着惯常的和煦笑容。
郦巍、聂欣、举大长等人分坐两侧,此刻都停了交谈,目光齐刷刷落在曲良身上,神色各异,有探究,有淡漠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“老弟你来了?快坐。”应熊语气亲切,仿佛之前的一切疏离都未曾发生,“伤可大好了?我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,也没顾得上多去看你,莫要见怪。”
曲良没有坐,只是站在厅中,微微躬身:“大哥日理万机,小弟岂敢叨扰。伤……已无大碍,劳大哥挂心。”
他顿了顿,独眼抬起,看向应熊,“听闻大哥正在为伏知府征粮之事烦心?小弟虽不才,于钱粮琐事、与地方保甲里正打交道,还算有些旧日经验。若大哥信得过,此事便交由小弟去办,定当尽力,不敢有误。”
厅内静了一瞬。
郦巍与聂欣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举大长抬起头,鼻孔对着曲良:“曲哥,征粮的事情,大哥已经安排应澄……”却被应熊抬手制止了。
应熊脸上笑容不变,眼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沉吟。
他放下玉扳指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:“老弟有这份心,自然是好。只是你伤体初愈,这等奔波劳碌之事……”
“大哥,”曲良打断他,声音提高了几分,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恳切,“小弟早年蒙大哥收留,视如手足,多年恩义,无以为报。还请大哥……让小弟……还能为会里、为大哥做点事情。”
他独眼之中,竟隐约泛起些许水光,配上那憔悴面容与黑色眼罩,显得格外情真意切,甚至有些可怜。
应熊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终于缓缓点头,叹道:“罢了,难得你一片忠心。
“既然你执意如此,这征粮之事,便交与你督办。”
“需要多少人手,你直接找蒙钊调配。”
“只是切记,此事关乎官府脸面,需稳妥为上——”
“莫要激起民变,亦不可拖延。”
“小弟明白!谢大哥信任!”曲良深深一揖,独眼中光芒闪动,似是感激涕零。
退出正厅,走在昏暗的回廊上,曲良脸上那抹激动与感激迅速消退,恢复成一片死水般的沉静,甚至比来时更冷。
讨来这么一桩看似重要、实则繁琐无比、极易得罪人且难见大功的事,曲良心中岂无怨怼?
但他更清楚,这是试探,也是他目前唯一能重新接触事务、掌握些许资源的途径。
他必须接,还必须做得漂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