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流风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眼前猛地一黑,身形晃了两晃,几乎站立不稳。
他一把扶住旁边冰冷的墙壁,才勉强撑住没有倒下。
连日奔波的疲惫、寻人不着的焦躁,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击得粉碎,只剩下冰锥刺骨般的愤怒与恐慌。
步旦这蠢材!
竟真敢……竟真闯下如此塌天大祸!
还落入了别人手中,成了要挟的筹码!
他深吸几口冰冷的夜气,竭力压下翻涌的气血和眩晕感,伸手接过那信封和欠单。
信封轻飘飘,里面是步旦歪歪扭扭的求救字句;欠单却沉甸甸,白纸黑字红指印赫然,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步流风心头。
睡意早已荡然无存。
两百三十四两!
这数目于步家虽非巨款,但对他而言,却是母亲许青青多年节衣缩食、私下攒下的体己钱中的大头!
他此番出门,统共也只带了二百多两以备不时之需,本是关键时刻打通关节、结交人脉的本钱。
如今,竟要生生填进这无底洞般的赌债里!
步流风脑中瞬间闪过“弃卒保车”的念头——
步旦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材,咎由自取,死了倒干净!
省得日后继续惹祸。
可这念头刚起,便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。
步旦虽蠢,却知晓自己此行目的,更知晓步家与柳家的关联。
若真弃之不顾,任凭他落在元宝赌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头蛇手里,谁能保证他不会在酷刑或利诱下,吐出更多要命的话?
届时,不仅自己行藏彻底暴露,恐怕连步家、柳家的谋划都会被打乱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棋子……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,至少不能落在对手手里变成刺向自己的刀。”
步流风咬了咬牙,眼中闪过狠厉与痛惜交织的复杂神色。
他不再犹豫,转身回房,从行李箱暗格内取出全部的十片黄灿灿的金叶子,外加一些银票和碎银凑足了二百三十四两。
寅时一刻,街道空寂。
步流风跟着两个痞子走到了元宝赌坊后门一处不起眼的交接点。
没有多余废话,在几个彪形大汉的监视下,他冷着脸将银票递出,换回了鼻青脸肿、瑟缩如鹌鹑的步旦,以及那一叠沾满污渍的借据原件。
“步少爷爽快。”负责交接的一个猥琐男人掂量着银票,咧嘴笑道,“往后令仆若还想玩,元宝坊随时欢迎。”
步流风看也未看他,只对步旦低喝一声:“走!”便当先离去。
步旦连滚爬爬跟上,一路垂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主仆二人回到五湖客栈时,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熹微的晨光。
步流风合上房门,再也支撑不住,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在地,脸色苍白如纸,胸口剧烈起伏。
不是累的,是心疼,更是后怕。
步旦“扑通”跪倒,以头抢地,涕泪横流,却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出口。
“步旦!”步流风低喝一声。
步旦闻声浑身一颤,抬头见是少爷,顿时如见救星,连滚爬爬过来,抱住步流风的腿,哭道:“少……少爷!小的……小的该死!”
步流风见他这副模样,又惊又怒,强压火气,沉声问道:“怎么回事?如何弄成这般模样?让你打探消息,你去了何处?”
步旦抽抽噎噎,将如何进赌坊、如何赢钱、如何遇到那妩媚女子、如何输光、如何借债、最后如何被逼问出身世、又被痛打一顿扔出来的经过,断断续续说了一遍。
自然,隐去了自己贪心好色、得意忘形的细节,只说是被人设局陷害。
步流风越听脸色越青,尤其是听到步旦竟在情急之下,抬出了步家和柳家的名头,更是气得浑身发抖,恨不得当场一巴掌扇过去。
他强忍怒火,低声斥道:“蠢材!”
“临行前我怎么嘱咐你的?”
“那等地方,是你能去的吗?”
“那女子明显便是‘钓金龟’的‘黄脚鸡’!”
“专骗你这等不知深浅的雏儿!”
“你竟还自报家门,将我与柳小姐牵扯出来!”
“你……你真是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!”
步旦跪地磕头,涕泪横流:“少爷饶命!小的知错了!小的也是被他们逼得没法子……欠了两百多两银子……”
步流风心念电转:眼下步旦这蠢货已闯下大祸,欠下巨债且不说,最麻烦的是泄露了信息。
自己本想悄然行事,抢占先机,却不料出师未捷,先折了身边人,更暴露了行藏。
如今敌暗我明,那应熊其背后势力,如同暗中窥伺的毒蛇,随时可能扑上来咬一口。
他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步旦,心中厌恶,却知此时不是追究的时候。
当务之急,是尽快离开此地,避免被对方跟踪到客栈。
同时,必须立刻与柳家取得联系,将情况告知,共商对策。
步家的援军大队不知现在何处,自己此刻孤身一人,又惹上了这等麻烦,处境堪忧。
与此同时,元宝赌坊后院一间陈设颇为考究的密室内。
方才那妩媚的女子,女子的“丈夫”,以及络腮胡汉子正站在一起,躬身向一位坐在太师椅上的中年人汇报。
这中年人身着锦袍,面白微须,眼神精明,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。
正是元宝赌坊的二老板,也是杭州城地下世界颇有名头的人物——卓益。
“卓爷,那小子全招了。”
“临海步家的人,名叫步旦;”
“其少主叫步流风,是步家二房的庶子。”
“他们此番来杭,明面上是拜访柳家柳如玉。”
“但瞧那步流风悄悄入住客栈、派小厮出来打探的架势,恐怕另有目的……”
卓益静静听着,手中核桃转动不停,眼中光芒闪烁。
待几人说完,他缓缓开口:“步家……”
“浙东望族,居然也搅和进来了。”
“步家此时派人来,还是庶子先行……有意思。”
“应熊那边,最近不是正愁抓不到柳家更多的把柄?”
“也没法直接对柳如玉下手么?”
“这步家的到来,或许是个契机。”
妩媚女子小心翼翼道:“卓爷的意思是……将这消息卖给应爷?”
卓益瞥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什么卖不卖的。”
“都是老朋友,互通有无罢了。”
“你立刻派人——”
“不,阿菊,你亲自去一趟凤阳会馆,将此事告知应爷。”
“记住,只陈述事实,莫要添油加醋。”
“应爷是聪明人,自然知道该如何利用。”
那水红色褙子的妩媚女子——
阿菊,听了卓益吩咐,下意识地瞥了眼窗外天色,柳眉微蹙,柔声道:
“卓爷,这时候……怕是不大合适吧?天还没亮透,应爷想必正歇着,奴家此时贸然前去,怕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波流转,带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,“怕是连门都叫不开,反倒惹人厌烦。”
卓益闻言,手中核桃一停,抬眼看向阿菊。
他那张白净微须的脸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,缓缓道:“阿菊啊,你跟了我这些年,怎的还看不透这其中的关窍?”
他将核桃轻轻搁在紫檀木几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“消息这东西……”
“如同河鲜市上的鲥鱼、刀鱼,讲的就是一个‘鲜’字。”
“刚从江里捞上来,鳞光闪闪,腮红肉润,摆在摊上人人争抢,价钱自然水涨船高。”
“若是等到日上三竿,经过几番翻拣,鱼目失了光彩,腮帮泛了灰白,便只能折价处理,甚至无人问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