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旦的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笔,在借据上留下一个歪斜扭曲的指印。
九两银子入手,他捧着这最后的“赎命钱”,如同捧着烧红的炭。
“喏,簪子还你!”
汉子接过,掂了掂,却斜睨着他,皮笑肉不笑道:“等等。还有十两利息。”
步旦如遭雷击,瞪大眼睛:“十两利息?你……你方才……”
“方才?方才没算清楚!”汉子打断他,脸色一沉,“少废话,拿钱!”
步旦绝望得几乎要哭出来。
他身上是真的一文不名了。
无奈,只能最后一次,挪向那仿佛张开巨口的柜台。
这一次,他甚至没听清账房说了什么,只是麻木地、用尽最后力气按下指印。
又一张九两银票扔在他面前。
他将这九两银票连同刚才剩下一两碎银,凑足十两,几乎是扔给了那汉子。
汉子接过,咧嘴一笑,露出黄黄的牙齿,不再言语,转身分开人群,扬长而去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步旦松了口气,瘫软在地,冷汗已将内外衣衫浸透。
他茫然四顾,想寻找那女子的身影,至少……至少问问她为何如此。
却见那抹水红色倩影正倚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,与一个锦衣男子调笑,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,女子转过头来,对着他嫣然一笑。
眼波流转,媚态横生,甚至还轻佻地抛了个飞吻般的媚眼。
哪有半分之前的惊慌失措与温存体贴?
分明是计谋得逞后的嘲弄与得意。
步旦心头一凉,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。
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
彻骨的寒意尚未散去,一个更沉重的阴影已笼罩下来。
一名满脸络腮胡子身形如铁塔般的壮汉,分开人群,缓步走到步旦面前。
他穿着赌坊管事特有的暗纹劲装,胸前绣着一个小小的金元宝,一双环眼精光四射,不带丝毫情感,只冷冷盯着瘫软在地的步旦。
周围赌客都下意识地屏息或退开些许。
络腮胡壮汉声如闷鼓,每个字都砸在步旦心尖:“小子,你在本坊前后借贷四次,连本带利,共计纹银两百三十四两。这是你亲自画押的凭证。”
他扬了扬手中一叠墨迹犹新的借据,纸张哗啦作响,如同催命符。
“按坊里规矩,三日之内,连本带息,分文不能少。逾期一日,利上加利,且须留下点‘念想’。”他目光在步旦瘦弱的身躯上扫过,意思不言自明。
步旦浑身剧颤,连牙齿都在打战,想求饶,却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。两百三十四两!
他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多钱!
三日?
他连三两都拿不出!
他磕头如捣蒜,“大……大哥,容我几日,我定想办法还上……”
“哼,空口白话,谁信?”络腮胡狞笑,“看你也是外地来的,在杭州可有亲戚靠山?若无,今日便留下点零件抵债!”
步旦魂飞魄散,情急之下,脱口而出:“我……我是临海步家的人!我家少爷就在城中!他不会不管我的!”
“步家?”络腮胡眼神闪烁,追问道:“哪个步家?说的仔细些!”
步旦以为对方忌惮步家名头,忙不迭道:“临海步氏!我家老爷步沧寰,乃浙东有名的缙绅!我家少爷步流风,此次是来杭州拜访柳家的!”
他急于脱身,将能抬出的名头都抬了出来,眼巴巴望着对方,指望这金字招牌能镇住场面。
那络腮胡听了,脸上横肉非但没有松弛,反而猛地一绷,眼中凶光毕露,啐了一口:
“呸!什么步家马家!老子在这杭州城里混饭吃,认的是元宝赌坊的规矩,认的是白花花的银子!便你是皇亲国戚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!拿这些虚名头来吓唬谁?”
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步旦的前襟,几乎将他提离地面,唾沫星子喷了步旦一脸,“柳家?还能管得了你这破事?”
步旦被勒得喘不过气,脸涨得通红,双脚乱蹬,急道:“真的是柳家!我家少爷与柳小姐是旧识,有要事相商!你们若伤了我,柳家、步家都不会罢休!”
“旧识?要事?”汉子狞笑一声,松了些力道,却将步旦重重惯在地上,摔得他七荤八素,“小子,爷爷我没空听你扯虎皮拉大旗!甭管你是步家还是柳家,今日不把银子交出来,就甭想出这个门!”
他踢了踢瘫软在地的步旦,“来啊,把这小子先关到后头柴房去!让他好好‘歇息’,想想怎么弄银子!顺便……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给他纸笔,让他给那个什么步少爷写封信,就说他兄弟在我们这儿‘做客’,让他带着银子速来‘叙旧’!”
旁边两个打手应声上前,如拎小鸡般将哭喊挣扎的步旦拖了起来。
步旦这下是真的慌了神,方才那点侥幸心理荡然无存,只剩下无边的恐惧。
他这才明白,在这无法无天的赌坊深处,步家和柳家的名头非但不是护身符,反倒可能成了催命符,至少是对方拿捏的筹码。
他绝望地喊叫着,却被堵了嘴,只能发出呜呜之声,被迅速拖向赌坊后院阴暗的通道。
步流风在五湖客栈房中,等得心焦如焚。
一个时辰早过,两个时辰也过了,窗外梆子已敲过二更,却仍不见步旦踪影。
他心中隐隐升起不祥之感。
步旦虽贪玩,但往常吩咐的事,大抵还能按时完成。
此番迟迟不归,莫非出了什么意外?
他坐立不安,终究放心不下,决定亲自出去寻一寻。
步流风步入夜色中的杭州街市。
此时夜市已散,大部分店铺关门,街上行人稀少,只有更夫与巡夜兵丁偶尔走过。
他凭着记忆,往最热闹的几条街巷寻去,无论是尚未打烊的酒肆茶楼,还是那些三教九流汇聚的暗处,如赌坊、妓馆,皆无所获。
步流风寻到下半夜,更深露重,街道愈发冷清,只余更梆声在空旷中回荡。
他连日赶路本就透支体力,此刻一番奔波下来,只觉四肢酸沉,眼皮重如灌铅,头也一阵阵发晕。
眼看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鱼肚白,知再寻下去也是徒劳,只得强打精神,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往五湖客栈折返。
步流风踉跄行至客栈那条僻静小巷口,远远便瞧见客栈门前昏黄的灯笼下,影影绰绰立着两条人影。
那两人衣衫不整,歪戴帽子,抱着胳膊抖着腿,一副标准的地痞无赖相。
步流风心中“咯噔”一下,困意顿时去了大半,悄然靠近。
那两人似乎等得颇不耐烦,其中一人正低声骂骂咧咧。
步流风刚至近前,两人便同时转过头来,目光像钩子般将他上下打量一番。
一人吊梢眼一翻,阴阳怪气开口:“哟,这位可是临海来的步流风步少爷?”
步流风心知不妙,强作镇定,冷声道:“正是在下。二位在此,有何贵干?”
另一人龇着黄牙嘿嘿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并一叠纸,在手中拍了拍:“贵干不敢当。受元宝赌坊卓二爷所托,给您送点东西。”
说着,将信封和那叠纸往前一递,“您家那个叫步旦的小厮……”
“手脚不大干净,在我们那儿欠了点小钱,一时又找不见您这位正主儿。”
“没办法,只好按他自个儿说的住处,给您送来了。”
“这信是他写的,这单子嘛……是欠账的凭据。”
“卓二爷说了,步家是体面人家,定不会赖账。”
“三日为期,连本带利,两百三十四两纹银,分文不能少。”
“逾期的话……”
“嘿嘿,那小子细皮嫩肉的,恐怕得吃些苦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