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聚拢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,议论纷纷。
步旦越发得意,声音也高了起来。
那女子始终伴在他身旁,巧笑倩兮,软语温存,肢体接触愈发频繁自然。
步旦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财运与艳福中,浑然不觉危险临近。
又玩了几把,女子忽然轻蹙蛾眉,低声道:“弟弟稍坐,姐姐去解个手,去去便回。”
说罢,对他妩媚一笑,转身袅袅婷婷地挤出人群,往后院方向去了。
步旦正在兴头上,虽有些不舍,却也只好点头。
他独自又押了两把,手气却似乎随着女子离去而转衰,连输两局,折了十几两银子。
他心中有些焦躁,却不肯收手,心想等姐姐回来便好了。
然而,左等右等,足足过了半个时辰,那女子仍未回转。
步旦面前的银子,在几次错误下注后,已迅速缩水至不足十两。
周围看热闹的渐渐散去,庄家依旧面无表情地摇盅开盅。
步旦额头冒汗,心中那点得意早已烟消云散,只剩惶恐不甘。
正当他犹豫是否该罢手时,那抹水红色的身影终于再次出现。
女子面带歉意:“对不住弟弟,适才遇着个熟人,多聊了几句。呀,怎么……”
她看到步旦面前所剩无几的银两,露出惊讶神色,“姐姐才离开一会儿,弟弟的手气……”
步旦如见救星,忙道:“姐姐你可回来了!这手气不知怎的,忽然就背了!”
女子柔声安慰:“赌桌风水,一时轮转罢了。弟弟莫急,有姐姐在,定能时来运转。”
说着,又贴近他,仔细看了看台面形势,低语几句。
步旦依言下注,果然,接下来几把,竟又连赢数局,银钱渐渐又涨回二十余两。
步旦对女子更是死心塌地,深信不疑。
此时,女子忽道:“弟弟,这般小打小闹,赢得太慢。姐姐瞧今日弟弟气运正盛,不如玩把大的?”
她指了指标注赔率最高的一处区域,“押三门,中一门便是一赔五。姐姐觉得,这把‘天牌’方位有红光,或可一搏。”
步旦看着那高额赔率,又看看面前二十几两银子,吞了口唾沫。
赢了,便是百余两!
足够他在少爷面前大大露脸,甚至自己都能落下不少。
赌徒的贪念与侥幸心理瞬间占据上风,加之对女子的盲目信任,他重重点头:“我听姐姐的!”
他将面前所有银子,尽数推到了“天牌”位置。
整个赌台霎时安静了一瞬,众人都看向这豪赌的少年。
庄家深深看了他一眼,开始缓慢而用力地摇动骰盅。
骰子撞击声清晰可闻,步旦屏住呼吸,紧紧盯着那黑漆骰盅,手心全是汗。
身旁女子也似有些紧张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开——”庄家拖长声音,猛地揭开盅盖。
骰子点数显现——
并非天牌。
步旦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眼前发黑,看着庄家将那堆银子全部收走。
二十几两,顷刻间化为乌有。
周围响起几声叹息,更多的却是漠然与幸灾乐祸的低笑。
“怎……怎么会……”步旦失魂落魄,喃喃道。
女子也似懊恼不已,跺脚道:“哎呀,怎的偏偏差了一点!弟弟莫慌,胜败乃兵家常事。”
她眼珠一转,从发间拔下一支鎏金银簪,簪头嵌着颗不大却润泽的珍珠,“姐姐这支簪子,也值几两银子。弟弟拿去,权作本钱,定能翻盘!”
步旦看着那支还带着女子体温和发香的簪子,感动不已,颤声道:“这……这如何使得?”
“你我姐弟投缘,区区身外物算得什么?”女子将簪子塞进步旦手中,鼓励道,“去,押上去!姐姐信你!”
步旦热血上涌,抓住簪子,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他再次下注,然而,好运似乎真的离他而去。
接下来几把,无论女子如何“指点”,他押什么便输什么,很快,连那支簪子也输出去了。
步旦面如死灰,浑身冰凉。
女子也露出焦急神色,连连安慰。
此时,一个身材矮壮、满脸横肉、穿着绸衫的汉子挤了过来,一把抓住步旦手腕,声如破锣:“小子,你押在这儿的簪子,是我家娘子的!怎的到了你手里?快还来!”
步旦一惊,看向女子。
女子花容失色,怯生生道:“相……相公,你怎的来了?这簪子……是奴家见这位小兄弟输了钱,一时心软,借他翻本的……”
“放屁!”汉子怒目圆睁,声如炸雷,一把揪住女子的头发,又猛地指向步旦。
“这簪子是老子攒了三个月工钱买的定情物!你这贱人竟敢偷了送野男人?说!你俩何时勾搭上的?是不是早就在这赌坊里眉来眼去,当老子是瞎子?”
他越说越怒,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步旦脸上,“好哇,光天化日之下,私相授受,定有奸情!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,老子这就扭了你们这对狗男女去见官!让县太爷打你们板子,游街示众!”
周围顿时一片哗然,看客们指指点点,目光在步旦和那女子身上逡巡,带着鄙夷、好奇与幸灾乐祸。
步旦哪里见过这等阵仗?
听得“奸情”、“见官”、“游街”这些字眼,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双腿发软,连声道:“大、大哥冤枉!我与这位姐姐清清白白,今日方才初见!绝无苟且之事啊!”
步旦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,脸色惨白。
他忽然想起,怀中还有剩下的一钱多零碎,以及……
他偷眼看了看赌场一角,那里有专做“放贷”生意的柜台。
“我……我去借!”步旦一咬牙,走到那放贷柜台前。
柜后坐着个山羊胡子的账房先生,眼皮都不抬:“借多少?”
“十……十两。”步旦低声道。
“九出十三归,十日为期,利钱按日算,逾期翻倍。画押吧。”账房先生推过一张早已写好的借据和印泥。
步旦哪还顾得细看条款?
颤抖着手按下指印,拿到九两银子。
他未赎簪子,径直回到赌台,转眼输光。
绝望不甘如毒蛇噬心,他红着眼连续折返柜台,在账房冰冷的算盘声和汉子阴鸷的目光下,一次次签下更高数额的借据。
利滚利,九出十三归,债务如雪球般急速膨胀。
从十两到五十两,再到最后的八十两,三次画押,三次领取那带着倒刺的“救命钱”,又三次在赌台上化为乌有。
待他最终瘫软在地,累积的债务已是一百八十多两这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天文数字。
那汉子与女子一直冷眼旁观。
待步旦输光,呆若木鸡地立在台前,汉子立刻挤上前,蒲扇般的大手一伸:“小子,簪子,或者十两银子,拿来!”
步旦浑身一颤,看着空空如也的口袋和汉子凶神恶煞的脸,又瞥见那女子已退到人群边缘,正抱着手臂,“含情脉脉”看着他?
他这才彻底明白,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圈套。
可明白又能如何?
众目睽睽之下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
他面如死灰,挪向那如同鬼门关的放贷柜台。
账房先生眼皮都懒得抬:“十两,九出十三归,十日为限。画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