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流风主仆二人，趁着暮色苍茫，寻至事先约定名为“五湖”的客栈。
步流风挑了间二楼临街的僻静上房，吩咐店家备下热水饭食。
待梳洗罢，换上一身干净素色直裰，虽难掩连日奔波风尘之色，倒也恢复了七八分世家子弟的气度。
他倚窗而立，望着杭州城华灯初上，夜市渐起，心中盘算：
柳家接应之人不知何时能至，眼下最紧要的，是尽快摸清杭州城内的局势，尤其是关于应熊、柳家、乃至林青云被软禁之处的消息。
步旦年方十五，虽有些贪玩跳脱，却胜在机灵，嘴甜腿勤，又是生面孔，不易引人注意。
步流风沉吟片刻，将步旦唤至跟前，自怀中摸出三两散碎银子递过去，低声吩咐：
“你且去城中转转，尤其是茶楼酒肆、三教九流汇聚之处，听听风声。切记，莫要惹事，只带耳朵，不带嘴巴。若有人问起，便说是来杭投亲的南边客商小厮。一个时辰内务必回来禀报。”
步旦接过银子，掂了掂，眼珠一转，笑嘻嘻应道：“少爷放心，小的晓得轻重。这杭州城热闹，小的定能探些有用的消息回来。”说罢，一溜烟下楼去了。
步流风望着他消失的背影，微微蹙眉。
他知步旦机灵有余，沉稳不足，但眼下身边无人可用，也只能暂且倚仗。
自己则留在房中，慢慢用着店家送来的素面小菜。
脑中不断思量着母亲许青青的嘱咐、大伯步沧寰的约法三章，以及那未曾谋面却已牵动局势的柳如玉、林青云。
步旦离了五湖客栈，步入杭州街市。
此时华灯已上，夜市正喧。
沿街店铺挑出各色灯笼，酒旗茶幌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
各种小摊沿街排开，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丝竹笑语声混杂一处，端的是繁华锦绣地，风流富贵乡。
步旦少年心性，看得眼花缭乱，若非记着少爷的吩咐，早就要这摊看看，那铺瞧瞧了。
他依着往日随步家人出门办事时学来的法子，先寻了处人气旺盛的茶楼，在角落里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，竖起耳朵听周遭茶客闲谈。
听了一炷香功夫，多是些东家西长、生意往来、风月闲话，偶有提及“城东粮价又涨”、“江堤加固征了民夫”等事，却未听到有关林青云、应熊等紧要消息。
步旦心想，茶楼里多是有些身份的体面人，说话谨慎。
若想探听些底层江湖、市井隐秘，还得去那鱼龙混杂、三教九流汇聚之处。
他记起临行前，府里一位常在外办事的老管事曾笑谈：“若论打探消息，赌坊妓院，最是灵通。只是那地方乌烟瘴气，是非也多，等闲莫要轻易涉足。”
又想起少爷给的银子，心中一动：
不如去那赌坊走一遭？
以往府里探子有时也会去赌坊，象征性地玩上几把，主要是借机与各色人等搭话，探听风声。
自己小心些，赢些钱便走，既能交差，说不定还能落下些好处。
他年少胆大，又自恃机灵，加之白日里赶路辛苦，此刻置身这花花世界，那三两银子在怀中似乎发烫，勾得他心痒难耐。
略一犹豫，便向路人打听了赌坊所在。
穿过几条热闹街巷，拐入一条稍显昏暗的巷子，远远便瞧见一处灯火通明、人声鼎沸的二层楼宇，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大匾——“元宝赌坊”。
门前蹲着两个魁梧汉子，抱臂而立，目光炯炯打量着进出之人。
步旦整了整衣衫，昂首挺胸走了过去。
那汉子见他年纪虽小，穿戴却整齐，不似寻常乞儿混混，便未阻拦。
一踏入赌坊，声浪热浪扑面而来。
但见大厅极为宽敞，数十张赌台错落分布，每张台前都围满了人。
押大小的呼喝声、推牌九的吆喝声、掷骰子的哗啦声、赢钱的狂笑声、输钱的咒骂声、赌场伙计穿梭收赔的唱筹声……交织成一片令人血脉贲张的喧嚣。
空气中弥漫着汗味、金属味、酒味以及一种说不清的躁动气息。
灯火通明，照着一张张或亢奋、或狰狞、或绝望、或麻木的脸。
步旦何曾见过这等阵仗？
初时有些目眩神迷，心跳加速。
但他很快定下心神，想起自己身负使命，便挤到一张人气最旺的“押大小”赌台前，先在一旁静静观察。
这赌台庄家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，手法利落，吆喝声中气十足。
围赌的既有锦衣华服的富商模样者，也有粗布短打的力夫匠人，更有几个油头粉面、眼神飘忽的江湖浪荡子。
步旦看了一会儿，大致明白了规则，又见那庄家似乎并无明显手脚，便小心翼翼地摸出一钱银子，学着旁人模样，押在了“大”上。
“开——四五六，十五点大！”庄家高声唱道。
步旦面前多了一钱银子。
他心中一喜，胆子便大了些。
接下来几把，他或押大或押小，竟接连猜中，面前堆起了一小撮银钱，约有二三两之多。
周围有人投来羡慕或惊讶的目光。
步旦心中得意，暗想自己莫非真有赌运？
此时，他注意到赌台对面，一位二十几岁身着水红色轻纱褙子的女子，正笑吟吟地望着他。
那女子生得颇为妩媚，杏眼桃腮，云鬓斜簪一朵绢花。
夏日衣衫单薄，隐约可见颈下肌肤胜雪，胸前曲线饱满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她似乎也赢了些钱，面前堆着些散碎银两并几件小巧首饰。
见步旦望来，那女子眼波流转，嫣然一笑，声音软糯：“小兄弟手气真旺，姐姐我跟了你两把，也沾了些喜气呢。”
说着，有意无意地，将她那丰腴的身子往步旦这边靠了靠。
一股混合着脂粉与体香的温热气息袭来，步旦正值血气方刚之年，何曾与这般成熟女子如此接近？
顿时面红耳赤，心跳如鼓，肩上传来那柔软触感，更是让他心猿意马，几乎忘了身在何处。
“哪……哪里，运气罢了。”步旦结结巴巴应道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诱人处瞟去。
女子轻笑，凑得更近了些，几乎在他耳边吐气如兰：
“小兄弟面生得很，不是本地人吧？可是来杭州做买卖？姐姐我在这城里熟，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尽管开口。”
她说话间，那傲人的胸脯几乎蹭到步旦臂膀。
步旦神魂颠倒，早将少爷“只带耳朵”的嘱咐抛到九霄云外，晕乎乎答道：“是……是随我家少爷来办事的。”
“哦？不知贵府是……”女子似随口一问。
步旦尚存一丝理智，忙道：“南边来的小生意人，不值一提。”
女子也不深究，转而指点道：“我看小兄弟是个有福气的，这把不如押‘豹子’？虽然难得，但赔率极高，若中了，可抵得上几十把呢。”
她葱白手指轻轻点了点赌台上标注“豹子通吃”的区域。
步旦正赢在兴头上，又美色当前，豪气顿生，抓起面前一半银子，约莫一两多，押在了“豹子”上。
周围有人发出轻笑，显然觉得这少年异想天开。
庄家摇动骰盅，哗啦作响，猛地扣在台上，高声喝道：“买定离手——开！”
盅盖掀起，三颗骰子静静躺在那儿——
三个四点，赫然是豹子！
赌台周围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喧哗。
“真是豹子！”
“这小子神了！”
“走了狗屎运！”
庄家脸色不变，依例赔付。
步旦那一两多银子，转眼变成了近三十两！
白花花的银锭堆在面前，晃得他眼花。
他狂喜之下，几乎要跳起来，对那女子更是感激涕零，视若神人。
“姐姐真是金口玉言！”步旦激动道。
女子掩口轻笑：“是弟弟自己有运道。看来今日是财星高照呢。”
她眼波柔媚，“不如再玩几把？姐姐帮你看看。”
步旦此刻对她已是言听计从。
接下来几局，女子时而低声建议“这把押小”，时而示意“这次押单”，竟十中七八。
步旦面前的银钱如滚雪球般增长，很快突破了五十两。
他满面红光，意气风发，早将打探消息之事忘得一干二净，只觉得这赌坊真是人间乐园，这女子简直是天仙下凡来助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