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海城,步氏宗邸。
自步流云等人率队驰援杭州,偌大的府邸仿佛一下子空寂了许多。
欢声笑语、习武读书的动静骤然减少,连带着夏日生机勃勃的庭园,也似乎添了几分沉静。
一连三日,每日天色微明,晨钟尚未敲响,内宅一处名为“青玉轩”的精致院落里,总会准时走出一位妇人。
她年约四旬有余,却保养得极好:
肌肤丰腴白皙,宛如上好的羊脂玉,眉眼间残留着年轻时的娇媚风情,身段婀娜,穿着素雅却不失精致的衣裙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簪着简单的玉簪或珠花。
正是家主步沧寰的侧室,步流云、步流音、步流萤、步流霆的生母——
秦玉露。
秦玉露出了青玉轩,并不带多少仆从,只携一名贴身丫鬟,提着小巧的竹篮,篮中装着香烛供品,悄然出了步府侧门,沿着青石板路,往龙兴寺而去。
龙兴寺乃临海古刹,香火鼎盛,平日便有诸多信众前往祈福。
秦玉露似是寺中常客,知客僧见她到来,皆合十行礼,并不多问。
她便径直前往后殿大雄宝殿,焚香礼拜,跪于蒲团之上,闭目诵经,神情极为虔诚专注,往往一跪便是大半个时辰。
丫鬟静静侍立一旁,不敢打扰。
这一日清晨,细雨初歇,空气清新。
刚至寺门前那株据说有数百树龄的银杏树下,却见另一顶青布小轿停下,轿帘掀开,走出的正是主母苏挽秋。
苏挽秋今日也是一身素净的檀色衣裙,未戴过多首饰,只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,气质端凝雍容。
两人相遇,俱是一怔。
秦玉露连忙上前,敛衽行礼:“婢妾给夫人请安。夫人今日也来进香?”
苏挽秋伸手虚扶,温言道:“玉露不必多礼。连着几日在佛堂诵经,总觉心绪不宁,想来寺里拜拜,求个清净。你倒是日日来得早。”
秦玉露垂眸道:“心里记挂着孩子们,不来佛祖跟前念叨几句,总觉得不踏实。夫人也是为流云他们担忧吧?”
苏挽秋轻轻叹了口气,与她并肩往寺内走去,丫鬟们识趣地落后几步。
“是啊。”
“儿行千里母担忧,何况此番是去那等险地。”
“流云那孩子虽有些本事,性子却急;”
“流音倒是沉稳,可毕竟年轻,又刚经历……唉。”
“流霆更是个爆竹脾气。”
“我这心里,七上八下的,夜里也睡不踏实。”
她说着,看向秦玉露,目光柔和,“你也是一样吧?流云、流音、流霆都去了,膝下一下子空了三个,心里定然不好受。”
秦玉露闻言,眼圈微微一红,连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强笑道:
“夫人体恤。婢妾……确是有些空落落的。孩子们在身边时,嫌他们吵闹,这一下子都走了,院子里静得让人心慌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“尤其是流萤那丫头。”
“两年前非闹着要去陇右天水,说什么要学真正的机关秘术——”
“嫌咱们步家的机关术‘固步自封,匠气太重’。”
“老爷和我劝了又劝,她铁了心要去,连……连给她相看的几门亲事都推了。”
“这一去就是两年,虽说每隔两三月有书信捎回,报个平安,说说见闻。”
“如今流云他们又去了杭州,我这心里……”
她语声哽咽,说不下去了。
苏挽秋握住她的手,触手温软,却微微颤抖。
她心中也是感同身受的酸楚。
秦玉露虽是侧室,但与她的关系,远非寻常妻妾可比。
原来,当年苏挽秋嫁入步家数载,生下长子步流辉、长女步流婉后,忽然得了一场怪病。
缠绵病榻,药石罔效,眼见着形容枯槁,气若游丝。
当时她年方二十,一双儿女尚且幼小,生怕自己撒手人寰后,子女遭后母欺凌。
恰巧她有一表妹,姓秦名玉露,时年十五,家道中落,投奔苏家。
此女生性纯良柔顺,与苏挽秋自幼亲密。
苏挽秋思前想后,忍着病痛与不舍,恳求丈夫步沧寰纳秦玉露为侧室,言道:
“玉露是我至亲,性情我知道,定会善待辉儿与婉儿。若天不假年,有她照看孩子们,我九泉之下也能瞑目。”
步沧寰感念妻子情深,又见秦玉露确实品貌端淑,便依言纳之。
秦玉露过门后,尽心竭力伺候病重的表姐,抚育幼小的甥儿甥女,毫无怨言。
或许是她的诚心感动上苍,又或许是换了环境心境不同,苏挽秋的病竟奇迹般日渐好转,最终康复。
只是这场大病终究伤了根本,苏挽秋自此未能再孕。
而秦玉露后来接连为步沧寰生下步流云、步流音、步流萤、步流霆二子二女。
她始终牢记自己入门的初衷,对苏挽秋恭敬有加,视步流辉、步流婉如同己出,苏挽秋也投桃报李,对庶出的子女视若亲生,悉心教养,从无偏私。
步流云等人对这位嫡母亦是敬爱非常。
故而步家长房妻妾和谐,子女和睦,在临海传为美谈。
此刻苏挽秋见秦玉露伤怀,柔声安慰道:“你的心思,我岂会不知?”
“流萤那孩子,打小就与众不同。”
“心思灵巧,于机关之术有宿慧。”
“她既有此志向,且由她去闯荡一番也好。”
“陇右虽远,好在有书信往来,知道平安。”
“待她学成归来,眼界开阔了,技艺精湛了……”
“于她自己,于步家,未必不是福气。”
“至于婚事……缘分未到,强求不得。”
“咱们步家的女儿,又不是那等急着嫁人换前程的小户女子,晚些也无妨。”
她又叹道:“说起来,我又何尝不是?”
“流辉如今协助他父亲处理族务,忙得脚不沾地。”
“有时几日都难得来请安说句话。”
“流婉远嫁湖州,虽常有书信礼物捎回。”
“可毕竟隔着山水,一年也见不上一两面。”
“这院子里,白日里还好,一到晚间,静悄悄的……”
“我们做母亲的,心都是一样的,永远系在儿女身上。”
两人说着体己话,已至大雄宝殿前。
并肩进了殿内,焚香点烛,双双跪于佛像前。
香烟袅袅,笼罩着她们虔诚的身影。
鎏金释迦摩尼宝相庄严,低眉垂目,仿佛倾听世间一切祈愿。
秦玉露双手合十,闭目默祷,心中念念有词:“佛祖慈悲,信女秦玉露诚心叩拜。”
“一愿我儿流云、流音、流霆和侄儿流皓杭州之行,逢凶化吉,遇难呈祥,平安归来,勿使损伤。”
“二愿我女流萤远在陇右,身体康健,学业有成,远离灾厄。”
“三愿……愿老爷与夫人身体安康,步家上下和睦兴旺……”
祷至此处,她微微停顿,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与隐忧,却未宣之于口,只是深深叩拜下去。
苏挽秋亦在心中默祷,祈愿子女平安,丈夫安康,家族稳固,杭州危局得解。
拜罢起身,两人在殿外廊下寻了处清净石凳坐下。
丫鬟奉上从寺中讨来的清茶。
雨后初晴,阳光透过古柏枝叶,洒下点点光斑。
庭院中古井寂寂,苔痕湿绿,偶有鸟雀掠过檐角,更显幽静。
苏挽秋抿了口茶,忽道:“玉露,我瞧你近日气色有些倦怠,可是夜里没睡好?除了惦记孩子们,可还有别的心事?”
秦玉露微微一惊,抬眸看向苏挽秋,见她目光温和关切,不似有他意,心下稍安,轻声道:“劳夫人挂怀。婢妾……只是有些胡思乱想罢了。”
苏挽秋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你的担忧,我都明白。但事已至此,我们做母亲的,除了祈求神佛庇佑,更要稳住心神,打理好内宅,勿让老爷他们前头奔波,后头还为我们分心。”
秦玉露听了,心中稍定,点头道:“夫人说的是。”
“是婢妾太过忧心了。”
“回头我便去库房看看,将一些可能用上的伤药、解毒剂再清点整理一番。”
“若有不足,立即补上。”
“针线房那边,也得让她们赶制些结实耐用的衣物鞋袜,或许……或许能用上。”
说着,眼中又泛起水光,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。
苏挽秋知她心绪,不再多言,只静静陪着。
两位母亲,在这佛寺清净之地,暂时卸下主母与侧室的仪态。
只是两个为远行子女牵肠挂肚的普通妇人,分享着彼此的担忧与期盼,也从对方身上汲取着些许慰藉与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