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拂过,带来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,却吹不散步流风心头骤然涌起的、带着耻辱与寒意的旧日画面。
“山路……”步流风低声重复,嘴角那抹习惯性的浅笑变得有些僵硬,“这算得什么险峻?步旦,你可知真正的险路是何模样?”
他顿了顿,声音飘忽起来,像是说给步旦听,又像是自言自语:
“去年秋日,我……第一次随大伯与父亲前往闽北采购岩茶。那边山势,才叫一个真正的壁立千仞、鬼斧神工。”
他眼神放空,似乎又看到了那令人眩晕的景象。
“记得有一段,叫作‘百丈崖’。”
“路是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硬生生凿出来的,宽仅二尺。”
“外侧便是万丈深渊,云遮雾绕,深不见底。”
“往下看一眼,便觉魂魄都要被吸了去。”
“山风极大,呜呜作响,吹得人站立不稳,崖壁湿滑,布满青苔……”
步流风的声音渐低,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。
那日的恐惧,时隔数月,依旧清晰如昨。
他仿佛还能感觉到那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,两腿如同灌了铅,又似棉花般虚软,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步子。
耳边是父亲严厉的催促和大伯沉默却失望的目光,还有同行护卫们虽未明言却清晰可感的鄙夷。
最终,是一名孔武有力的护卫半搀半架,几乎是拖着他走完了那段让他终生难忘的险途。
直到踏上相对平坦的山梁,他才发现自己里衣尽湿,裤裆处一片冰凉黏腻——
竟是小便失禁了。
虽极力掩饰,但那狼狈不堪的模样,如何逃得过众人眼睛?
父亲当时铁青的脸色,大伯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如同烧红的烙铁,深深烫在他的自尊上。
“……那才是险路。”步流风猛地回过神来,将差点脱口而出的不堪回忆死死咽下,语调陡然转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。
“比起百丈崖,眼前这路,不过是坦途罢了!你既觉得辛苦,跟不上,现在折返回去也来得及,我绝不拦你!”
步旦被他突然凌厉的语气吓了一跳,偷眼看去,只见少爷脸色微白,眼神锐利如刀。
与平日那副风流倜傥、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心知自己触到了某些不该触碰的旧事,连忙躬身赔笑:
“少爷息怒,小的多嘴,该打!小的怎敢回去?定要追随少爷左右,鞍前马后,绝无怨言!这山路……风光秀美,强身健骨,甚好,甚好!”做出精神抖擞的模样。
步流风不再理他,转过头,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,试图平复胸中翻腾的羞愤与寒意。
他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:“步流风啊步流风!”
“那等丑事,决不可再发生!”
“此次杭州之行,是你证明自己的唯一机会。”
“母亲含辛茹苦,为你筹谋至此。”
“你若再似当年那般脓包,不如一头撞死在这山涧里干净!”
“险路?”
“人心之险,世道之险,远比这山路更甚。”
“你若连这点颠簸都受不住,如何在那杭州龙潭虎穴中周旋,如何……达成所愿?”
他眼神重新变得坚定,甚至透出一股狠厉。
不再回忆,不再犹豫,一夹马腹,马唏律律一声,加快步伐,朝着山道深处行去。
步旦不敢再多言,策马紧紧跟上。
主仆二人的身影,逐渐消失在苍翠山岚之中。
唯有马蹄与脚步声,惊起林间宿鸟,扑棱棱飞向远处。
那鸟影没入苍茫山色,恰似步流风此刻决绝的心志,一去不回头。
他这一路,真可谓争分夺秒,昼夜兼程。
白日里,主仆二人策马扬鞭,专拣那地图上的樵径猎道;遇实在无法骑行的陡峭处,便牵马徒步,手脚并用。
步旦起初叫苦不迭,后见少爷面色沉凝,汗透衣衫却毫无歇意,只得咬牙紧跟。
渴了,掬一捧山泉;饿了,啃几口冷硬的干粮与肉脯。
夜间亦不轻易投宿,常寻个背风干燥的山洞或岩隙,生一小堆篝火驱寒防兽,囫囵睡上三个时辰便又启程。
山间气候多变,时而烈日当空,晒得人头皮发烫;时而一阵急雨,淋得浑身湿透。
步流风那身原本体面的劲装,早已沾满尘土草屑,被树枝荆棘刮破数处,模样颇为狼狈。
然而,他眼中那簇火却越烧越旺——
既是赶路的急切,亦是洗刷旧耻、证明自己的渴望。
反观步流云所率大队,虽也是快马加鞭,奈何人多车重,终究快不起来。
二十名精锐家丁、数辆装载备用兵器、药材、部分礼品的骡车,浩浩荡荡,目标显着。
他们循着稳妥的官道北上,虽道路平坦,却不得不经过沿途州县关隘。
即便步家名帖在手,通关文书齐全,遇着盘查核验或者补充给养,总要耽搁些时辰。
且临近杭州商旅渐多,官道上车马行人络绎,有时遇上狭窄路段,还需排队缓行。
步流云心急如焚,几次欲弃车轻骑先行,却又顾及妹妹流音与弟弟流霆、流皓,更兼身负统领之责,需确保大队物资人员安全,只得按捺焦躁,督促队伍尽可能加快脚程。
如此紧赶慢赶,自临海至杭州五百余里,竟足足用了四日工夫。
而步流风主仆二人,轻装简从,抛开一切拖累,又冒险择了那条更近却更崎岖的山道,竟在第三日午后,便已遥望见杭州城郭的轮廓。
算来,不过用了两日半的时间。
这速度,竟与当初青梅姑娘单骑赴临海求援时所耗时日相当!
须知青梅所乘,乃是柳家精心培育、有辽东血统的名驹“逐电”,最擅长途奔驰,耐力速度俱佳。
步流风胯下棕马虽也是良驹,比之“逐电”却远逊之。
他能与此等骏马比拼时间,全赖其破釜沉舟的决心、对路径的精准选择以及昼夜不息的那股狠劲。
当疲惫不堪的棕马驮着步流风和步旦,抵达杭州城东北郊外时,他勒马回望来路,只见钱江如龙、群山如虎。
而步流云大队此刻,按他估算,应当尚在百里之外的绍兴府境内挣扎于官道的拥堵之中。
一抹混杂着得意、疲惫与更多复杂心绪的笑容,缓缓爬上步流风沾满风尘的俊美脸庞。
他成功了,至少在这第一程的竞速上,他赢了那些一向被看重、被寄予厚望的兄长姐姐。
杭州城已然在望,里面藏着危机,也藏着母亲所说的“一步登天”的机遇。
他舔了舔因缺水而干裂的嘴唇,眼中精光闪烁,仿佛窥见猎物踪迹的夜枭。
“步旦……”步流风声音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找个隐蔽处,先歇息一个时辰。喂饱马,我们也吃点东西。然后……。”
他要以最悄然、也最有利的姿态,踏入这片即将风起云涌的战场。
先机,已然在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