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步府上下忙碌依旧。
许青青觑准时机，在内院通往主母院落的垂花门前，“巧遇”了正要去佛堂晨祷的苏挽秋。
许青青今日特意打扮得素净恭敬，上前深深万福，未语先红了眼眶：“婢妾给夫人请安。夫人这是要去佛堂？愿菩萨保佑流云他们此行平安顺遂。”
苏挽秋见是她，停下脚步，温和道：“是青青啊，起来吧。你有心了。孩子们出行，我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，去念会儿经，求个心安。”
许青青起身，用帕子拭了拭眼角，顺势道：“夫人慈母心怀，令人感佩。婢妾……婢妾昨夜也是一宿未眠，既担心流云侄儿他们，也……也为自己那不成器的风儿忧心。”
苏挽秋诧异：“流风？他怎么了？”
许青青哀声道：“夫人您是知道的。”
“风儿那孩子，资质不算顶好，性子也有些浮，不如他兄长们稳重。”
“他父亲平日里对他期望不高，管教也少。”
“这孩子眼见兄姐们皆有为家族出力、建功立业的机会……”
“自己却只能困守家中，无所事事。”
“昨夜竟在婢妾面前痛哭，说自己枉为步家男儿，不能为家族分忧，愧对列祖列宗……”
“婢妾听着，心如刀割。”
她说着，泪水涟涟，情真意切。
苏挽秋素来心软，见状不由动容，叹道：“流风这孩子，平日看着是跳脱些，没想到竟有此志气。只是此次杭州之行，凶险未知，你大哥点将，自有考量……”
“婢妾明白，大哥决策，必有深意。”许青青连忙接口，语气愈发恳切。
“婢妾也不敢奢望风儿能像流云他们一样担当大任。”
“只是……可否求夫人开恩，向大哥美言几句，允风儿随行？”
“不拘做什么，哪怕牵个马、挑个担也好！”
“让他出去经些风雨，见些世面，吃些苦头，磨磨性子，也是好的。”
“总强过在家自怨自艾，消磨志气。”
“再者……他与流云、流音自幼一同玩耍，感情甚笃……”
“若能同去，彼此也有个照应。”
“求夫人成全！”
说罢，又要跪下。
苏挽秋连忙扶住，沉吟片刻。
她想着许青青虽为妾室，但毕竟为步家开枝散叶有功。
步流风也是步家血脉，既有上进之心，成全一下也无不可。
况且，多一个子弟出去历练，对家族未尝不是好事。
至于危险……让他做些辅助之事，小心些便是。
思及此处，苏挽秋颔首道：“难得流风有此心。罢了，我去与你大哥说说。让他随行可以，但需听从流云、流音调遣，不可擅自行事。”
许青青大喜过望，连声称谢：“多谢夫人！多谢夫人！风儿定会谨遵兄长姐姐之命，绝不敢添乱！”
苏挽秋当即去了前院书房，寻到正在最后交代事宜的步沧寰，将许青青所求委婉转达。
步沧寰听闻步流风主动请缨，微感意外，但见夫人说情，又念及毕竟是自家侄儿，略一思索，便道：
“既然他有此心，便让他跟着去吧。只是需约法三章：一切行动听流云指挥；不得逞强冒进；若有违令，立即遣返。”
消息传到步流风耳中，他立刻前往书房拜谢大伯，言辞恭谨，态度恳切。
步沧寰见他如此，倒多了两分好感，又额外嘱咐了几句。
待步流风退出书房，回到揽秀斋，许青青已屏退左右，将准备好的行囊塞给他。
那是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，入手却颇沉。
许青青低声道：“里面有两百两散碎银子，二十两金叶子。还有些疗伤、解毒、提神的丹药，皆是我这些年私下攒下或托人从外头买的，比府里公中的更好。另有几样小巧玩意，或能派上用场。”
她紧紧攥着儿子的手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几乎耳语，“风儿，记住娘的话：”
“此去杭州，首要保重自身。”
“其次，多看，多听，多想。”
“步家大队未到之前，是你最好的机会。”
“那柳如玉……听闻才貌双全，乃狐族翘楚。”
“你若能得她青眼，便是鲤跃龙门。”
“即便不能，也要设法在杭州之事中立下些独特功劳。”
“让你大伯、你父亲，乃至整个家族，对你刮目相看！”
“必要时……便宜行事，只要不露痕迹。”
步流风将包袱紧紧系在腰间，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期望，抬头望向母亲，那张俊美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。
这笑容依旧风流，却无端透出几分阴恻恻的寒意，仿佛暗处窥伺的毒蛇，终于等到了出洞的时机。
他轻声应道：“母亲放心，孩儿……晓得轻重。定不教您失望。”
快速收拾完毕，步流风立刻牵着一匹健硕的棕马，带着一名同样骑棕马的机灵小厮步旦，悄然从步府侧门而出。
他换了一身便于骑行的深灰色劲装，外罩同色斗篷，背负长剑，马鞍旁挂着水囊干粮，看上去倒像个寻常的游历书生或镖客。
他勒马立于巷口，回望巍峨的步府门楼，眼中复杂神色一闪而逝，随即一抖缰绳，轻喝一声：“走！”
棕马撒开四蹄，朝着城外飞奔。
一个时辰后，他没有走与步流云大队那条沿着始丰溪河谷去往天台县城的官道，而是选择了一条更险峻的道路——
翻越连绵群山直抵诸暨县城，然后沿浦阳江直插杭州城。
尘土微扬，很快消失在临海城外的翠色之中。
起初尚是丘陵缓坡，渐次深入，但见群峰叠嶂，林木蓊郁，路随溪转，时而在谷底，时而盘山腰。
山间草木丰茂，野花烂漫，鸟雀啁啾，景致倒是清幽。
然这山路久无人修葺，多半是樵夫猎户踩出的小径，碎石遍布，藤蔓牵衣，骑行颇为艰难。
那步旦不过十五岁年纪，生得机灵，是许青青精心挑选自小跟在步流风身边伺候的，伶牙俐齿，最会察言观色。
他趴在马背上马，气喘吁吁，汗水浸湿了粗布短衫，忍不住嘟囔道：
“风少爷，官道可以舒舒服服坐马车，我们偏生要来受这山野颠簸之苦。您瞧这路，石头硌脚，荆棘拉人，马都走得吃力。小的这屁股，怕是要交代在这山里了。”
步流风端坐马上，一手挽缰，一手持着根折来的细竹枝，偶尔拨开拦路的低垂枝叶。
他虽也觉山路难行，腰背被颠得有些酸麻，面上却故作从容，闻言头也不回，淡淡道：“你懂什么？”
“今时不同往日。”
“官道固然平坦，然自徽州旱灾以来，杭州附近，沿途州县盘查必严。”
“我等虽无作奸犯科，却也不想多生枝节，白白耽搁时辰。”
“这山路看似崎岖，实则抄了近道，至少能省下一两日路程。”
“你瞧——”
他用竹枝指向不远处潺潺流淌的溪涧，“一路沿溪上下，水源不缺，时可见山村人烟，补充食水也便利。算不得甚么活受罪。”
步旦抹了把汗，苦着脸道：“少爷说的是，小的见识短浅。只是……只是心中有些疑问，不吐不快。少爷您向来精细，讲究个安逸从容，此番怎的如此急切，连大队都不等，非要独自先行探这险路？”
他偷眼觑着步流风神色，补充道，“小的不是抱怨，只是好奇，少爷见多识广，必有其深意。”
步流风手中竹枝微微一滞，侧过头，瞥了步旦一眼。
那双惯常含笑的风流眼眸里，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阴翳。
他并未立刻回答，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峰峦，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