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中,步流风凑在口中温声道:“晏大嫂莫怕,此处虽非深宅大院,却也清静安全。你且安心住下,若有难处,只管对我说。”
他说话时,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落在她脸上,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晏素娥抬起眼,与他对视一瞬,又飞快垂下眼帘,脸颊上泛起两团红晕,声音细柔:“多谢公子……公子大恩,奴家……奴家无以为报……”
说着,眼圈又红了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,楚楚可怜。
步流风看得心头发热,忙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帕子递过去,柔声道:“大嫂莫哭,万事有我在。”
他凑近些,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,更是心神荡漾,恨不得立刻将她揽入怀中好生安慰。
步流音瞥见这一幕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,却未说什么,只走到美人榻边,轻轻抱起那婴孩,柔声哄着。
沈寒绡走至厅中,对晏素娥道:“晏大嫂既无处可去,便暂在此处歇一晚。只是宅中简陋,只得前院西侧有间耳房空着,虽不大,却也干净。大嫂若不嫌弃,便住那里罢。”
晏素娥连忙起身,连连点头:“不嫌弃,不嫌弃!姑娘肯收留,已是天大的恩情,奴家怎敢嫌弃?”
她说着,又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步流风,低声道,“劳烦公子……带奴家过去可好?奴家……奴家有些怕……”
步流风闻言,正中下怀,忙不迭应道:“大嫂莫怕,我送你去。”
说着,伸手去接她手中的包袱。
晏素娥犹豫了一下,将包袱递给他,指尖相触时,她轻轻一颤,抬眸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垂下眼帘,那娇羞之态,真个是我见犹怜。
步流风心头一荡,只觉这女子虽比自己大两三岁,却别有一番成熟风韵,更兼这般温柔小意,若真能收在身边为妾,也不枉自己千里奔波这一场。
他想着想着,唇角已不自觉上扬,脚步也轻快了几分。
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前厅,穿过天井,往第一进院落西侧的耳房走去。
步流风走在前头,不时回头看她,温声道:“大嫂小心脚下,这青石板有些滑。”
晏素娥低着头,“嗯”了一声,亦步亦趋地跟着。
到了耳房门前,步流风推开房门,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房内陈设简单,一床一桌一椅,床上铺着半旧的褥子,倒也干净。
他将包袱放在桌上,又去推开窗棂,让风吹入,冲淡那霉味。
晏素娥抱着孩子立在门边,怯生生地看着他忙碌,小声道:“公子,奴家……奴家自己来便好,不敢劳动公子……”
步流风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,烛光映照下,只见她眉目如画,肌肤胜雪,虽身着粗布衣衫,却掩不住那天然的风韵。
他心中愈发喜爱,柔声道:“大嫂何必见外?你孤身一人,带着孩子,实在不易。往后若有难处,只管来寻我。我姓步,名流风,台州人氏。”
晏素娥抬起眼,与他对视片刻,那眸中似有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:“步公子……你真好……”
说着,眼圈又红了,泪水滚落,滴在怀中婴孩的脸上。
步流风见状,心疼不已,忙上前一步,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。
触手处,肌肤温软细腻,他心中一荡,几乎要将她揽入怀中。
却见晏素娥微微一颤,往后缩了缩,低声道:
“公子……奴家蒲柳之姿,怎敢……怎敢劳动公子垂怜……”
步流风听她这般说,心中更是怜惜,柔声道:
“大嫂何出此言?你虽是再醮之身,却也是良家女子。我步家虽非高门大户,却也知礼义廉耻,岂会因这些世俗之见轻看了你?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实不相瞒,我对大嫂……一见如故,若大嫂不嫌弃,往后……往后我定当护你周全。”
晏素娥闻言,身子微微一颤,抬眸看他,那眼中泪光盈盈,似有无限情意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垂下头,低声道:“公子莫要取笑奴家……”
步流风见她这般娇羞模样,心头大喜,知她对自己也有几分意思。
他强压下心中悸动,温声道:“大嫂且先歇息,明日我再来看你。”
待他脚步声远去,晏素娥脸上的娇羞之色瞬间褪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漠然。
她将孩子放在床上,目光冷冷扫过这简陋的房间,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。
前厅中,步流风回来时,脸上犹自带着笑意。
步流音瞥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流风弟,那晏大嫂安置妥当了?”
步流风连连点头:“妥……妥当了,就住在第一进西耳房。”
他走到椅中坐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眼中犹自闪着光,“这位晏大嫂,虽是难民,却生得好模样,举止也斯文,不像寻常村妇。”
步流音与沈寒绡交换了一个眼神,没有接话。
青桃却笑道:“步公子倒是怜香惜玉得很。”
步流风面皮微红:“姑娘说笑了,我只是是看她可怜,多照应几分罢了。”
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,步流云、步流音便起身告辞,回千植堂去了。
步流风自告奋勇留下“护卫”,实则是想寻机会再与那晏素娥亲近。
沈寒绡也不点破,只淡淡道:“步公子自便。”
待步流风也往后院去了,沈寒绡、游香儿、黄晴儿三人重聚于厅中。
黄晴儿冷笑一声:“果然是个西贝货。她那孩子,怕是从哪里拐来,专为扮可怜用的。”
暮色渐沉,廊下已燃起纱灯,昏黄的光晕透过薄薄的绡纱,在青石板上印出一圈圈朦胧的光斑。
步流风立在晏素娥暂居的耳房门前,目光胶着在那扇半掩的房门上,脚下似生了根。
步旦跟在身后,眼见天色越来越暗,心中焦急,忍不住低声提醒:
“少爷,天色不早了,咱得先去寻个客栈落脚。这杭州城的客栈,过了酉时可就难找空房了。”
步流风恍若未闻,目光依旧胶着在那扇半掩的房门上。
步旦又唤了两声,见主子毫无反应,只得硬着头皮扯了扯他的衣袖:
“少爷!客栈还没定呢!再耽搁下去,今夜怕是要睡大街了!”
步流风这才回过神来,侧首瞥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三分不耐、七分警告。
步旦与他自幼相伴,如何不懂这眼神的含义?
当即噤声,讪讪退后两步,做了个“小的明白”的手势,转身一溜烟出了院门,往巷口街角处寻了个隐蔽角落,缩着脖子蹲下,静候主子。
巷口那棵老树投下浓密的阴影,将步旦瘦小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。
他蹲在树根旁,抱着膝盖,望着院门方向,嘴里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。
“呸!上回还骂我呢,说我在赌坊里被那穿水红衫子的黄脚鸡迷了眼,丢了银子还差点丢了命。如今倒好,自个儿见了那晏大嫂,不也跟丢了魂似的?”
步旦撇了撇嘴,用手里的树枝戳着地上的蚂蚁洞。
“那晏大嫂虽说是带着孩子被赶出来的寡妇,可那眉眼,那身段,啧啧……也难怪少爷迈不动腿。我好歹只是输了银子,少爷这要是输了心,那可比银子贵重多了!”
他越想越觉得好笑,又不敢笑出声,只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,跟抽风似的。
笑了好一会儿,方收了声,叹道:“罢罢罢,主子的事,咱们当下人的也插不上嘴。只盼那晏大嫂真是个良家女子,莫要再是个黄脚鸡,不然少爷这头一回动心,怕是要留下阴影。”
树叶子簌簌响了几声,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,往夜色深处去了。
步旦缩了缩脖子,往阴影里又蹭了蹭,继续蹲着,等着他那魂不守舍的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