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流风待步旦身影消失,方整了整衣襟,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。
屋内烛火如豆,映着晏素娥纤秀的背影。
她正坐在床沿,怀中抱着那个婴孩,轻轻摇晃着。
听得门响,她微微侧首,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项,那线条柔美得如同上好的白瓷。
烛光在她脸上镀了层淡淡的暖色,眉眼间笼着轻愁,愈发显得楚楚可怜。
“步公子……”晏素娥轻声唤道,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意,“您怎么来了?”
步流风掩上门,往前走了两步,却又停住。
他自幼在步家那等门阀森严的环境中长大,见惯了嫡庶尊卑、男女大防,礼数二字早已刻进骨子里。
可此刻与这女子独处一室,相距不过数尺,鼻端隐隐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,竟让他心跳如擂鼓,手心都沁出细汗来。
“我……我来看看大嫂可安顿好了。”步流风的声音有些不自然,目光下意识地避开她,落在墙角那只半旧的包袱上,“这屋子简陋,若有短缺,大嫂只管说。”
晏素娥摇了摇头,那动作轻柔得像柳枝拂水:“公子说哪里话。能有个遮风挡雨之处,已是天大的恩情,奴家岂敢再求什么。”
她说着,抬眸看了步流风一眼,那目光如水,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,又似乎带着几分……别的什么。
步流风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荡,不由自主地又往前挪了半步。
两人相距已不足一尺,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间微热的气息拂在自己面上。
那气息里带着淡淡的甜意,不知是用了什么香粉,还是女子身上天然的馨香。
晏素娥似乎也察觉到距离过近,微微垂下眼帘,遮住了眸中神色。
她抱紧了怀中的婴孩,那孩子睡得正酣,小嘴微微嘟起,偶尔咂吧两下,模样倒也可爱。
可步流风的目光,却只落在抱孩子的那个女子身上。
“大嫂……”步流风喉结滚动,想说什么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他虽出身世家,但庶子的身份让他自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、谨言慎行,何曾有过这般心猿意马的时刻?
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厉害,像是要蹦出来一般。
晏素娥抬起眼,与他四目相对。
那目光里似有千言万语,却又什么都不曾说。
二人就这样静静对视,烛火噼啪一声,爆起一朵灯花,惊破了这暧昧的静默。
正在此时,房门被人轻轻叩响。
步流风如遭电击,猛地后退两步,拉开距离,脸上已涨得通红。
“流风弟在么?”门外传来步流音清润的声音。
步流风定了定神,方道:“在……在的。流音姐请进。”
门被推开,步流音跨入房中。
她目光在屋内一扫,落在步流风微红的面颊上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,却未露声色,只温声道:
“流风弟,天色不早了。孤男寡女共处一室,恐惹人闲话。你且先回客栈歇息,这里有我呢。”
步流风听她这般说,心中虽有万般不舍,却也不好再留。
他看了晏素娥一眼,只见她正低着头,侧影在烛光下愈发柔美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,似有泪光闪烁。
他心中一酸,想说几句安慰的话,却又碍于步流音在场,只得拱手道:“大嫂好生歇息,明日……明日我再来看你。”
晏素娥抬眸,与他对视一瞬,那目光里满是感激与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依恋?
她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公子慢走。”
步流风转身,脚步却有些沉重。
行至门口,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,这才跨出门槛,消失在夜色中。
步流音目送他离去,方转身走到桌边。
那孩子方才还睡着,此刻却醒了,小嘴一瘪,哇哇地哭了起来,声音又尖又细,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。
“这孩子怎么又哭了?”步流音蹙了蹙眉,俯身轻拍着襁褓,口中柔声哄着,“乖,不哭,不哭……”
可那孩子越哭越凶,小脸涨得通红,两条小腿乱蹬,怎么哄都止不住。
步流音直起身,看向晏素娥,温声道:“大嫂,这孩子怕是饿了。你看要不要喂些奶水?这般哭下去,伤了嗓子不说,也惊扰旁人歇息。”
晏素娥闻言,面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,旋即垂下眼帘,低声道:“是,奴家这就喂。”
她说着,却只是抱着孩子,迟迟没有解开衣襟的动作。
步流音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一圈,心中疑窦丛生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笑道:“看大嫂年龄,与我相仿。我今年二十有二,不知大嫂贵庚?”
晏素娥勉强笑了笑:“奴家二十一,比姐姐小一岁。该是我喊你姐姐才是。”
步流音摆了摆手:“什么姐姐妹妹的,不必拘礼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晏素娥依旧紧攥的衣襟上,“大嫂为何还不喂孩子?可是有难言之隐?”
晏素娥眼圈一红,泪水扑簌簌滚落下来,哽咽道:“不瞒姐姐,奴家……奴家奶水一直不足。这孩子自出生起,就没吃过几口饱奶,全靠米浆糊口……”
她说着,以袖掩面,泣不成声。
步流音闻言,温声道:“原来如此。大嫂莫哭,我这就去弄些米浆来。”
说罢,转身便往外走。
行至门口,她脚步微微一顿,眼角余光似不经意地向后一瞥。
只见晏素娥已解开衣襟,将孩子凑到胸前。
那孩子含着奶头,吸了两口,却因吸不出奶水,又哇哇大哭起来。
晏素娥低着头,看不清面上表情,只是那抱着孩子的手,微微有些僵硬。
步流音目光掠过她裸露的胸脯,瞳孔骤然一缩——
那乳儿虽也算饱满,却绝非哺乳期妇人该有的模样。
乳晕只是淡淡一圈浅褐,半点不见哺乳期应有的深褐膨胀;
乳头小巧如樱桃,挺立着,哪有半点被婴儿长期吮吸后该有的肿胀与皲裂?
更不用说那本该因涨奶而青筋隐现、饱满沉甸的乳房,此刻看去,不过是寻常女子的模样,甚至比许多育龄妇人更加紧致挺翘。
步流音心头雪亮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淡淡道了句“大嫂稍候”,便推门而出。
她走得极快,脚步轻盈无声,片刻间已到了厨下。
待步流音端着米浆回到耳房时,晏素娥已整理好衣衫,低着头坐在床沿,肩膀微微耸动,似在抽泣。
那孩子被放在床上,依旧在哭,声音已有些沙哑。
“大嫂,米浆来了。”步流音将碗递过去,目光在晏素娥面上逡巡一圈,“快喂孩子吧,哭得人心都碎了。”
晏素娥接过碗,低声道了句“多谢姐姐”,便舀起一勺米浆,小心翼翼地喂给孩子。
那孩子饿得狠了,大口大口地吞咽,终于止住了哭声。
步流音在一旁坐下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,目光却时不时掠过那女子的面容。
烛光下,那张脸依旧清秀可人,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懦与凄楚,可步流音此刻看来,只觉得处处都是破绽——
那过于镇定的眼神,那偶尔闪过的精明,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外表不符的从容……
一个真正的难民,一个刚被恶徒欺凌的妇人,会有这般心计么?
步流音心中冷笑,面上却愈发温和。
又坐了片刻,见孩子吃完米浆,昏昏欲睡,便起身告辞。
“大嫂好生歇息,明日我再来看你。”步流音说着,轻轻掩上门。
她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立在廊下暗影中,静静听了片刻。
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似是那女子在整理床铺,接着便没了动静。
步流音这才转身,往第二进院落走去。
她心中已有计较——
今夜,必有好戏上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