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初刻，万籁俱寂。
月亮已偏西，对面屋脊上，忽然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啼鸣：
“咕咕——咕咕——”
那声音与寻常夜鸟无异，混在夜风里，几乎难以分辨。
可沈寒绡听懂了。
她霍然睁眼，眸中精光一闪，旋即敛去。
自住进这林宅，她便从未真正睡熟过——
睡觉不脱衣，开山大斧离手不过半尺，便是梦里也竖着耳朵。
这是伏牛山中养成的习惯，刀头舔血的日子，容不得半分懈怠。
游香儿也睁开了眼。
她睡在沈寒绡身侧，此刻撑起身子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寒绡，可是有动静？”
沈寒绡点了点头，低声道：“是晴儿的暗号。游婶，你守在这里，盯着对面东侧耳房，尤其是第三间——你只管看着，莫要惊动。”
游香儿应了一声，已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榻，贴到窗边，通过窗棂之间的缝隙，向外窥视。
月光下，对面东侧耳房的轮廓清晰可见。
沈寒绡整了整衣衫，提了斧子，轻轻推开房门，闪身而出。
她脚步极轻，踏在廊下青石板上，如猫行雪地，无声无息。
穿过月洞门，绕过那株老槐树，她来到第二进院落东侧第二间厢房门前。
门虚掩着。
沈寒绡轻轻叩了三下，一长两短。
“进来。”屋内传来步流音清润的声音。
沈寒绡推门而入，反手将门掩上，点起一盏小小的油灯。
“沈姑娘深夜来访，可是有事？”步流音起身，使了个眼色，给她斟了杯茶。
沈寒绡点头示意，接过茶盏，却不饮，只放在桌上，在她对面坐下，笑道：“睡不着，想找步小姐说说话。步小姐不会嫌我叨扰吧？”
步流音抿唇一笑：“求之不得。我方才也睡不着，沈姑娘来了，正好有人说话。”
她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带着几分少女的好奇，“沈姑娘，我听说你们从虺家得了好些宝贝？那些九转还魂丹，当真能起死回生？”
沈寒绡闻言，眼中闪过一丝得色，压低声音道：
“何止九转还魂丹！虺家千年的积蓄，岂是寻常？你可知那些丹药，分门别类，五花八门，看得人眼花缭乱！”
她说着，掰起手指，如数家珍：
“有那‘七星续命丹’，以北斗七星为引，采七种百年灵草炼制，据说能续命七日，便是只剩一口气的人，也能从阎王手里抢回七天阳寿！”
“有那‘五行归元散’，按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之理，调和五脏六腑，便是修行之人走火入魔、经脉错乱，服下一剂，也能导气归元，重定五行！”
“还有那‘造化金丹’，更是神妙，据说能助人突破瓶颈，从化气入罡直入化罡中期，省却数十年苦修！只是此丹炼制极难，虺家千年来也只炼成十来枚，被林公子得了六枚！”
步流音听得入神，连连追问：“还有呢？还有呢？”
沈寒绡见她这般模样，更是得意，压低声音道：
“还有那‘地髓血精’，采地脉深处千年石乳与灵兽精血炼制而成，对修补经脉暗伤有奇效！还有那‘天罡破障丹’，服下后可强行冲破体内禁制，便是被人封了修为，一粒丹药便能恢复如初！”
她说着，忽然凑近步流音耳边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几分暧昧的笑意：
“还有那‘合和丹’、‘阴阳双修散’、‘龙凤呈祥丸’……”
“嘿嘿，都是些助兴的玩意儿。”
“据说服下后，便是木头人也能欲仙欲死，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。”
“虺家那些人，面上道貌岸然，背地里什么龌龊事干不出来？”
“这些丹药，怕是为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准备的！”
步流音听得面红耳赤，轻啐了一口：“沈姑娘快别说了，羞死人了！”
沈寒绡正色道：“这些还只是丹药。还有那些机关术的典籍、符箓秘法，更是价值连城。你可知那‘天罡北斗阵图’、‘九宫八卦遁甲术’、‘五行颠倒迷踪符’？随便拿出一件，都够寻常人家吃一辈子！”
步流音惊叹不已，又问：“这些东西，如今都放在何处？可得小心看守才是。”
沈寒绡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：“就放在第二进院落东侧耳房第一间！那屋子看着不起眼，里头可布置了重重机关，除了林公子和我，谁也进不去。便是应熊亲自来了，也叫他吃不了兜着走！”
此时窗外异动，她故意将第三间说成是第一间。
话音刚落，窗外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一晃，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沈寒绡眼角余光瞥见，心中冷笑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只当不知。
步流音也察觉到了那丝异动，与沈寒绡交换了一个眼神，随即笑道：“沈姑娘，你们伏牛山那边，可有什么趣事？说来听听。”
沈寒绡会意，便说起伏牛山的山水人情、风土习俗，三月三庙会、五月五赛龙舟、七月七乞巧、九月九登高……
步流音也说起台州的风物，什么天台山的云雾、临海城的城墙、灵江上的渔火……
步流音忽道：“沈姑娘，我瞧你年纪虽轻，行事却老练沉稳，想必是见过世面的。不知你与林公子相识之前，是在何处营生？”
沈寒绡闻言，面上那爽朗的笑意微微一滞，随即浮起一丝赧然。
她垂下眼帘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步小姐见笑了。我……我原先是个土匪。”
“土匪？”步流音微微一怔，随即释然，笑道：“沈姑娘倒是个爽快人，这般坦荡。”
沈寒绡抬起头，见她眼中并无鄙夷之色，方松了口气，苦笑一声：
“什么坦荡，不过是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罢了。伏牛山马鞍岭，玉姐姐带着一帮苦命姐妹落草，打家劫舍的勾当也干过，劫富济贫的名头也挂过。那时节，倒也算逍遥。”
她顿了顿，忽然“噗嗤”笑出声来，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羞恼，几分追忆：“说来也丢人，我们这帮土匪，头一回栽跟头，就栽在林公子手里。”
步流音来了兴致，追问道：“哦？林公子一个读书人，如何能让你们栽跟头？”
沈寒绡咬了咬唇，脸上红晕更甚，低声道：
“那日在云溪镇。我们本想……在我们吃食里下了药，我们一群姐妹，个个……个个中了招。亏的那次我留守山寨，否则……”
她说到此处，声音已细若蚊蚋，恨不得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步流音见她这般模样，愈发好奇：“中了什么药？”
沈寒绡抬起头，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：“巴豆！……结果一个个肚子疼得直不起腰，满山坳里找草丛蹲着。”
她说不下去了，双手捂住脸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，也不知是哭是笑。
步流音先是一愣，随即掩口笑得花枝乱颤，眼泪都快笑出来了：
“哎哟我的天！你们一群如花似玉的姑娘，满山坳里找草丛蹲着……那画面……”
她笑得直不起腰，扶着桌子，断断续续道：“那、那后来呢？”
沈寒绡放下手，脸上的红晕未退，眼中却浮起一丝暖意：
“后来玉姐姐气得要找他算账，谁知他主动送上门来，说要给我们一个交代。再后来……便是些不打不相识的旧事了。”
她说着，嘴角微微翘起，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羞赧，几分感慨，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
月光透过窗棂，在她脸上镀了层淡淡的银辉，将她那英气勃勃的眉眼也衬得柔和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