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正说着,廊道那头传来脚步声,是游香儿也跟了过来。
她走近几人,轻声道:“方才我借着奉茶的机会,仔细看了看那女子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,语声愈发低缓,“诸位可知,那孩子并非她亲生。”
沈寒绡一怔:“游婶如何得知?”
游香儿在一旁静静听着,忽然轻声道:“那女子……我方才多看了几眼,倒瞧出些端倪来。”
三人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游香儿捋了捋鬓边碎发,语声轻缓却笃定:“我虽是蛇身所化,却也生儿育女,养过两个孩儿。女子生育前后,身姿体态大有不同,岂是衣衫褴褛便能遮掩过去的?”
她伸出纤纤玉手,先在自己胸前比了比:
“哺乳期妇人,双峰饱满,乳晕颜色转深,且因常要喂奶,衣襟处易有奶渍。即便衣衫整洁,那体态也与寻常女子迥异。”
她顿了顿,手掌又向下移,在自己腰臀处比划:
“更紧要的是臀胯——女子生育过孩子,骨盆为分娩所开,臀胯自会比未生育时宽展几分,走路时步态也略有不同,那是骨子里的变化,藏不住的。”
游香儿说着,目光望向厅中方向,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:
“那位晏大嫂,身形窈窕,腰肢纤细,双峰虽挺,却无半点哺乳妇人该有的丰盈松软。且她臀胯窄小,行走时双腿并拢,步态轻盈,哪里像生养过孩子的妇人?”
她摇了摇头,“更不用说她抱孩子的姿势——婴孩在她怀中扭动时,她竟不知如何安抚,只僵硬地拍了拍,那孩子便哭得更凶。这等人,怎会是亲娘?”
沈寒绡听罢,眸中寒意更盛。
她想起方才那女子看孩子时的眼神,不是母亲的温柔宠溺,而是带着几分不耐,甚至隐隐的厌弃。
黄晴儿在一旁冷笑一声:“这般说来,那女子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。步流风那傻子,还当自己是英雄救美,殊不知已被人当了枪使。”
步流音轻叹一声:“流风自幼在深宅中长大,虽有些小聪明,却未曾经过真正的风浪。此番来杭州,他一心想着建功立业,难免急功近利,着了人家的道。”
沈寒绡缓缓道:“她既敢来,必有后手。此刻揭穿,打草惊蛇,反倒不美。”
黄晴儿眼珠一转,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:“我倒有个主意。”
说到孩子,一直沉默的青桃忽然抬起头,目光落在游香儿脸上,神色间带着几分复杂。
她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,终究还是低声道:“游婶……有件事,我一直搁在心里,想向您赔个不是。”
游香儿微微一怔,看向青桃。
青桃咬了咬下唇,声音低了几分:“当初在虺家的时候,我……”
“我对虺文艳和虺文萱两位姐姐,下手重了些。”
“掌掴、折辱,还有那些……那些刑罚,如今想来,心里总是不安。”
“虽说当时是各为其主,可那般作践于人,终究……终究是过了。”
她说着,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,显出几分真切的愧悔。
游香儿静静地听着,面上神色不变,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。
虺文艳、虺文萱——那两个孩子,是她亲生骨血,也是她从小带大。
她们死在虺家那场内乱中,尸骨无存,香消玉殒。
此刻听青桃提起,那些尘封的旧事,那些早已远去的面容,忽然又浮现在眼前。
沉默片刻,游香儿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如羽毛落地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她伸手,轻轻握住青桃的手,那手温软却坚定。
“傻孩子,说什么赔不是?”游香儿语声轻柔,如春水漾过青石。
“那时节,各为其主罢了。你们要救人,虺家要拦人,本就是刀兵相见的局面。战场上,哪还顾得上温良恭俭让?”
她顿了顿,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,几分通透,“说来,我还得谢你们呢。”
青桃抬起头,眼中带着疑惑。
游香儿望着廊外,语声轻缓如诉:“虺家那地方,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。”
“我在那里二十几年,说是四夫人,实则不过是个摆设,是虺无赦用来装点门面的玩意儿。”
“日子过得锦衣玉食,心里却空落落的,像是悬在半空中,上不着天,下不着地。”
她收回目光,看向青桃,那双眼睛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。
“可自从遇见你们——”
“林公子,柳小姐,月璃姑娘,还有你青桃,还有寒绡、青梅,还有今日来的步家兄妹……”
“我才知道,原来人与人之间,还可以这样相处。”
“没有算计,没有利用,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。”
“你们待我,是真心的。”
她说着,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,却强忍着没让它落下:
“虺文艳和虺文萱虽死,可那是虺家的因果,是她们自己的命数。”
“我虽也曾为她们伤心,却从不曾因此怨过你们半分。”
“如今我有了你们这些有情有义的年轻人相伴,日日过得踏实安稳,比在那虎狼窝里虚度光阴,不知强了多少倍。”
她握紧青桃的手,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,却更多的是欣慰。
“青桃,你莫要再为那事自责了。”
“我这一生,前半辈子是浑浑噩噩过来的,后半辈子能遇见你们,值了。”
青桃听罢,眼眶也红了,用力点了点头:“游婶,我记下了。”
沈寒绡在一旁看着这一幕,心中也觉温暖。
她轻咳一声,将话题拉回正事:“晴儿姑娘方才说,有个主意?”
黄晴儿眼睛一亮,压低声音道:“咱们不妨来个将计就计。”
“那女子不是想探咱们的底细么?”
“咱们就给她些真真假假的消息,让她带回去。”
“她既是探子,必有同伙接应。”
“咱们顺藤摸瓜,说不定能揪出背后之人。”
步流音点头:“此法可行。只是需得小心行事,莫要打草惊蛇。”
沈寒绡眼中寒光渐敛,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冷峭的笑意;
游香儿则捋了捋鬓边碎发,轻声道:“晴儿姑娘这主意甚好,咱们便将计就计,看她如何作妖。”
她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,沉声道:“既如此,咱们便得将今晚的住处细细安排妥当,既要防着那女子趁夜生事,也要护住宅子万无一失。”
她顿了顿,续道:“二进院西侧有三间耳房。”
“我原本住在最靠里的那一间,离公子的寝室最近。”
“今晚我便还住那里,万一有动静,也好第一时间照应。”
“中间那间,便请流音姐住下——”
“你心思细密,遇事沉稳。”
“有你在耳房坐镇,我心里也踏实些。”
“最外侧那间,让流云哥住着。”
“他武功最高,若真有人硬闯,也能抵挡一阵。”
步流音微微颔首:“如此安排甚妥。我住中间,既可照应寒绡妹妹,也可与流云哥互为犄角。”
沈寒绡又转向游香儿,面上带着几分歉然:“游婶,今晚怕是要委屈你了。你若不嫌弃,便与我挤一挤,咱们也好说说话。”
她说着,难得露出一丝少女的赧然,“我虽是粗人,却也会收拾屋子,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的。”
游香儿闻言,抿唇一笑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慈和:“说什么委屈?我巴不得有人陪着说说话呢。阴姐姐这一走,我正觉着冷清。”
她伸手拍了拍沈寒绡的手背,“寒绡这般安排,周到得很。”
沈寒绡又看向黄晴儿,压低声音道:“晴儿姑娘,还和之前一样,你在外围警戒,我在内间观察。那女子若有异动,你只管盯着,不必动手,传个讯号便好。”
黄晴儿点头,眼中闪着兴奋的光:“放心,我找了个地方,正好能望见前院耳房的窗户。她便是半夜起来解手,也逃不过我的眼睛。”
四人计议已定,这才整了整衣衫,若无其事地返回前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