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漪原名蓝漪,乃是东海鲛人一族中为数不多的年轻女子。
鲛人一族,古已有之,散居于四海之滨,以织绡、泣珠闻名于世。
《搜神记》有载:“南海之外有鲛人,水居如鱼,不废织绩,其眼能泣珠。”然此等记载,多指南海鲛人。
东海鲛人,与南海表亲不同,居于钱塘江口外数十座荒僻小岛之上,世代以渔猎为生,与世无争。
说是“与世无争”,实则是争不过。
东海鲛人一族,人丁本就不旺,自前朝末年以来,更是逐年凋零。
蓝漪幼时,族中尚有五六十口人,待她长成,便只剩不足三十人了。
族中长者忧心忡忡,聚在一处商议对策,翻遍了历代先祖留下的典籍残卷,又遣人渡海赴南海、北海寻访表亲,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——
鲛人一族若要延续,必须与人族合作,借其灵力道力,滋养血脉,否则不出百年,东海鲛人便将彻底绝迹。
此言一出,族中顿时分为两派。
一派以族长为首,主张派遣族人前往大陆,与沿海渔民、商人、乃至官府接触,以鲛绡、明珠换取庇护与资源。
另一派则以几位族老为首,坚决反对与人类合作。
他们翻出北海鲛人族灭族的旧案,说北海鲛人便是因为轻信人类,结果被骗走了族中至宝“定海珠”,又在与海寇的冲突中伤亡殆尽,最终落得个灭族的下场。
两派争执不下,吵吵嚷嚷了数年,终究未能达成一致。
蓝漪夹在其中,左右为难。
她年轻,见识有限,说不上什么大道理,却也知道族中的情况一年不如一年。
岛上能捕的渔获越来越少,能采的珠贝也越来越少。
族中的孩子生下来便体弱多病,活不过十岁的比比皆是。
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两个幼弟,一个在襁褓中便断了气,一个活到七岁,却在一个暴风雨的夜里,咳着血,死在她怀里。
她记得那夜的风雨,弟弟冰凉的小手,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,也记得自己跪在雨中,对着苍天发下的誓言——
她一定要找到办法,救救她的族人。
可办法在哪里呢?
蓝漪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再这样下去,东海鲛人一族,便要彻底消失在世间了。
便是那时,她遇见了忘机。
那是去年的事了。
彼时蓝漪还无法像如今这般长久地化为人形,更遑论上岸行走。
她只能趁着涨潮时分,将半截身子搁在钱塘江口的浅滩上,借着礁石的遮掩,偷偷听那些在岸边歇脚的渔夫、商贾、脚夫们说话。
听得多了,便也学会了些人言,虽说不甚流利,磕磕绊绊的,好歹能说上几句。
那是一个冬日的黄昏,潮水刚退,沙滩上留下大片湿漉漉的印痕,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,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蓝漪将身子搁在浅水处,双臂撑着湿沙,半截身子露出水面。
她上身光着,一头青丝披散下来,贴在肩头。
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,自小便是如此,族中女子皆是这般,谁也没觉得该遮些什么。
她正侧耳听着不远处几个渔夫高声谈论着什么“倭寇”、“海禁”之类的话,忽然觉着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冷飕飕的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她浑身一僵,缓缓转过头去。
礁石上立着一个道人。
那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,面皮白净,三绺长须垂至胸前,身着玄色道袍,头戴混元巾,负手而立,衣袂在海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将她从头到脚、从湿漉漉的头发到搁在沙上的尾鳍,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
那目光里没有寻常男子见了她这副模样时该有的惊诧或贪婪,只有一种冷冰冰的、审视的、如同打量一件器物的漠然。
蓝漪只觉一股寒意从尾鳍直蹿上来,瞬间凉透了脊背。
她想逃,可身子搁在浅滩上,尾鳍陷在湿沙里,哪里动弹得了?
她只能僵在那儿,双手下意识地往胸前拢了拢,将那几缕湿发拨了拨,遮住些要紧处,可那点遮掩,在道人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面前,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。
“你、你是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发颤,那几句从渔夫们那里学来的人言,此刻磕磕绊绊的,几乎连不成句子。
那道人没有答话,只是从礁石上飘然而下,落在她面前三尺处的沙滩上。
他蹲下身,目光在她身上逡巡,从她湿漉漉的头发移到她光裸的肩头,从她拢在胸前的手移到她搁在沙上的尾鳍。
那尾鳍约有二尺来长,呈幽蓝色,鳞片细密,在暮色下泛着幽幽的光,此刻正紧张地拍打着湿沙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“东海鲛人。”道人开口,声音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倒是稀罕。我走南闯北这些年,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的。”
蓝漪不知该说什么,只是拼命地点头。
她听说书先生讲过,道士最恨妖物,见之必杀。
她今日出门忘了看潮汐,偏偏撞上这么一个厉害角色,怕是凶多吉少了。
可那道人却没有杀她。
他只是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不算温和,却也不阴冷,只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审视的、志在必得的意味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蓝……蓝漪。”她答,声音细若蚊蚋。
“蓝漪……”道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品味它的韵味。
他点了点头,又道,“东海鲛人一族,如今还有多少人口?”
蓝漪犹豫了一下,老实答道:“不……不足三十了。”
道人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那光极快,快得蓝漪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他站起身,负手而立,望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海面,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你们鲛人,是如何繁衍后代的?”
蓝漪一愣,没料到他竟会问出这等事来。
她低下头,脸颊微微发烫,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:
“我们……不似人族那般……那般怀胎生子。”
“鲛人交合之后,雌者会在海底寻一处暖流交汇之处产卵,一次只能。”
“卵需在暖流中浮游数月,方能孵化。”
“幼鲛破壳而出时,不过寸许长,要在珊瑚丛中躲藏数年,才能长成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“可这些年来,海中的暖流越来越弱……”
“产下的卵十有八九孵不出来。”
“即便孵出来了,也常常被大鱼吞食,或被潮水冲走……”
“族中的孩子,一年比一年少。”
道人听着,微微颔首,又道:“我听闻南海鲛人,早已与人类杂居,以交合繁衍后代,延续族群。可有此事?”
蓝漪咬了咬下唇,声音压得更低了,仿佛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:
“南海那边……确是如此。”
“只是他们并非寻常嫁娶。”
“那些长出人形阳根的鲛人男子,会在沿海的村镇中寻访家境贫寒、又已生育过子女的妇人……”
“以重金相聘,请她们……请她们为鲛人族延续后代。”
她顿了顿,脸颊烧得厉害,可话已说到这个份上,便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:
“那些妇人,大多是寡居的,或者丈夫出海打渔长年不归的,或是家中实在揭不开锅的。”
“她们与鲛人男子……交合之后,便会怀上身孕。”
“怀胎十月,一朝分娩,生下孩儿。”
“那孩儿生来便是半人半鲛,能在陆上行走,也能在水中潜游。”
“待孩儿满月,鲛人便会奉上丰厚的酬金,少则数十两,多则上百两——”
“足够那妇人一家吃用数年。”
“妇人得了银子,便自行归家,从此两不相欠。”
“有些妇人去过一次,尝到了甜头,隔一两年便又去一回,权当是……”
“权当是卖了一回肚子。”
她说到此处,声音已细若蚊蚋,几乎被海潮声淹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