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漪低着头,那尾鳍不自觉地拍打着沙地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“那些妇人,”道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听不出喜怒,“可有人逼她们?”
蓝漪摇了摇头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都是自愿的。”
“南海那边的鲛人,世代如此,已有数百年了。”
“那些妇人拿了银子回去,有的添了田地,有的盖了新房,有的供孩子读书。”
“日子过好了,便又有人寻上门来,问鲛人还要不要……还要不要人。”
“一来二去,便成了惯例。”
她顿了顿,咬了咬下唇,声音里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,“后来,便不止是妇人自己来了。”
“有些丈夫,穷得实在揭不开锅,便主动寻到鲛人村里来。”
“问自家婆娘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去。”
“说是婆娘生过两胎,身子壮,奶水足,保准能怀上。”
“价钱好商量,先付一半,生了再付另一半。”
“有的还带了一撮头发、一只旧镯子,说是信物,让鲛人放心,人跑不了。”
“还有那更过分的……”
蓝漪续道,声音愈发低了下去。
“有些家里有未出阁的女儿,十四五岁,刚来了月事,便寻思着也能……也能去。”
“做爹娘的亲自领着女儿到鲛人村里来,让人家相看。”
“说女儿生得白净,手脚勤快,定能生养。”
“若是不嫌弃,便留下,价钱好商量。”
“有的还带了女儿的生辰八字,郑重其事地递上去,像是嫁女一般。”
她抬起头,望着远处暗沉沉的海面,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“那些女孩子……”
“有的还扎着总角……”
“有的见了生人便往娘亲身后躲……”
“有的什么也不懂……”
“只睁着一双懵懵懂懂的眼睛,看着大人们在那里讨价还价,像在说一桩寻常的买卖。”
她喉头滚动了一下,声音有些发涩:
“可谁又管她们懂不懂呢?”
“几十两银子摆在那儿,够一家老小吃用好几年了。”
“爹娘拿了银子回去,盖房子、买田地、给儿子娶媳妇。”
“女儿在鲛人村里生下一个半人半鲛的孩子,养上一年半载,拿了尾银,便也回去了。”
“有的嫁了人,有的没嫁成,便再寻一户人家;或是再去一回。”
“一回生二回熟,去的次数多了,倒也不觉得什么了。”
“有的妇人去了三四回,银子攒了一匣子,回家盖了青砖大瓦房,成了村里最体面的人家。”
“旁人见了,只有羡慕的份,谁还记得她们在鲛人村里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呢?”
她抬起头,偷偷觑了道人一眼,见他没有露出嫌恶之色,便又壮着胆子道:
“我们东海的族人,最瞧不上南海这做派,说他们是……是拿子孙后代换来的苟活。”
“可人家活得好好的,人丁兴旺,渔村建了一座又一座,孩子成群结队地在海边嬉闹。”
“而我们呢?”
“守着那几座荒岛,一年比一年冷清,孩子生下来便体弱多病。”
“我那两个弟弟……”
她喉头一哽,说不下去了。
海风拂过,带着咸腥的气息,吹动蓝漪湿漉漉的长发。
她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,那动作不经意间,便露出了半边光裸的胸脯。
她浑然不觉,只望着远处暗沉沉的海面,喃喃道:
“真人,你说……我们东海鲛人,是不是也该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那未尽的言语里,满是对族群的忧虑与对未来的茫然。
蓝漪抬起头,望着眼前这个道人,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。
这念头让她心跳如擂鼓,让她口干舌燥,让她既害怕又期待。
她咬了咬牙,开口问道:“真人……真人可有法子,救救我的族人?”
那道人负手而立,缓缓道:“东海鲛人,血脉凋零,不过是因为灵力枯竭、道统断绝罢了。若有人能助你们重续道统,滋养血脉,何愁族群不兴?”
蓝漪听着,心跳如擂鼓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觉喉咙干涩得厉害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道人转过身,看着她,目光平静如水:“我可以帮你。不但可以帮你,还能帮你的族人。只要你们肯与我合作。”
“合……合作?”蓝漪结结巴巴地问,“怎、怎么合作?”
道人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:“你们需要灵力道统,我需要帮手。各取所需,如此而已。”
蓝漪犹豫了。
她想起北海鲛人族灭族的惨案,想起那些被骗走至宝、被屠戮殆尽的表亲……
她害怕,害怕眼前这个道人也是骗子,害怕自己会成为族中的罪人。
可她也想起弟弟冰凉的小手,想起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,想起族中那些夭折的孩子……
她咬了咬牙,跪了下去。
“真人若真能助我族人,蓝漪愿为真人效犬马之劳。”
她俯下身,额头触地,声音发颤,却字字清晰。
道人低头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。
他伸手将她扶起,温声道:“好。从今日起,你便跟着我。待我助你化形,你便是我青衣观的人了。”
蓝漪抬起头,望着他,忽然问道:“真人,你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道人负手而立,望着远处天际那轮渐渐西沉的夕阳,淡淡道:“扶摇子。”
蓝漪就这样留在了青衣观。
她不知道这个叫扶摇子的道人究竟是何来历,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大的本事。
她只知道,他是她唯一的希望。
接下来的日子,忘机果然信守承诺,开始助她修行。
他教她吐纳之法,教她炼化灵气,教她稳固人形。
蓝漪本就天资聪颖,又肯用功,进境极快。
不过半年工夫,她的修为便已远超族中任何一位长者。
可蓝漪知道,这还不够。
她需要的,是真正的蜕变——
只有那样,她才能真正拥有护佑族群的力量。
忘机自然也明白她的心思。
那日,他将她唤入密室,从案上取出一只黑檀木匣,匣盖打开,里头是一卷泛黄的帛书。
他将那帛书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,画的是一些古怪的符咒与阵法。
“此乃‘逆天化形大法’。”忘机指着那帛书,淡淡道,“以三十六名怀足六月的胎儿为引,活祭,配以我独门的邪术,可强行令你蜕变,化为蛟。”
蓝漪看着那帛书,看着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——
“怀足六月”、“活祭”、“邪术”——她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她抬起头,望着忘机,声音发颤:“真人,这……这岂不是要……”
“杀人。”忘机替她说出那两个字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,“三十六名孕妇,连同腹中胎儿。一个都不能少,一个都不能错。”
蓝漪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上来,瞬间凉透了脊背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”,可那个字却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吐不出来……
她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忘机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。
他将那帛书收起,放入匣中,递给她:“拿去,好好研读。待时机成熟,便动手。”
蓝漪接过那匣子,只觉它沉甸甸的,重若千钧。
她抱着它,走出密室,站在廊下,望着远处天际那轮血红的夕阳,忽然落下泪来。
那些孕妇……那些胎儿……
他们也有父母,也有亲人,也有未出世的孩子……
她有什么资格夺走他们的性命?
可她别无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