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活祭,是在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钱塘江大潮如期而至,浊浪排空,声如雷吼,卷起千堆雪。
蓝漪选了一座无名岛礁,涨潮时四面环水,退潮时方露出一片惨白的沙滩。
残阳如血,倾泻在沙滩上,映着那三十六个女子,横陈于沙砾之间,如同一尾尾搁浅的鱼。
她们是被蓝漪从沿岸各处村镇中或者渔船上悄悄掳来的,有怀胎六七个月的,也有八月的。
蓝漪给她们喂下了忘机赠给的药——
她根本不明白药理,只知道那药性猛烈,能让人神智昏沉,如坠梦中,不知痛,不知苦,只余最后一缕残存的意识,像溺水的虫,在药力的汪洋中无力地挣扎。
此刻她们一个个静静地躺在沙滩上,双目微阖,面色潮红,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仿佛不是在荒凉的礁石上,而是在自家的卧榻上,沐浴着春日暖阳,享受着难得的闲暇。
蓝漪在第一个妇人身边蹲下。
那妇人二十五六岁年纪,腹部高高隆起,圆润如鼓。
妇人闭着眼,呼吸均匀,嘴角噙着笑,仿佛正在做着一个很美很美的梦。
蓝漪伸出手,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肚皮,能感觉到里头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蠕动,在踢蹬,在不知忧愁地嬉戏。
她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海风咸腥,混着妇人身上淡淡的奶香,还有那药特有的苦涩气息。
她咬着牙,从腰间抽出那柄早已备好的短刀。
刀尖划破皮肉的瞬间,那妇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嘴角的笑意却未散。
蓝漪的手极稳,刀刃从脐下三寸处切入,沿着腹中线一路向上,皮肉翻开,露出里头层层叠叠的脂肪与肌肉。
血涌出来,温热黏腻,顺着她的指缝淌下,滴在沙地上,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。
可那妇人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,仿佛那一刀不是划在她身上,仿佛那汩汩流淌的不是她的血。
她只是微微蹙着眉,像是不耐烦蚊虫的叮咬,随即便又舒展开来,继续做她那不知名的好梦。
蓝漪剖开子宫,双手探入,将那小小的胎儿小心翼翼地捧出来。
那是个男孩,约莫七个月大,蜷缩成一团,通体紫红,皱巴巴的,像一只还未睁眼的幼鼠。
脐带还连着母体,一脉一脉地跳动着,将最后一丝温热从母亲那里渡给这个尚未准备好来到世间的孩子。
蓝漪用刀割断脐带,那孩子无声地扭动了一下,张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响——
他还太小,肺腑尚未长全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将胎儿放入早已备好的陶罐中,盖上盖子,隔绝了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啼哭。
她回头看那妇人。
她依旧躺在沙地上,腹部那道尺许长的伤口豁然敞开,血还在流,却已渐渐缓了,缓得像冬日里快要断流的小溪。
她的脸色由潮红转为苍白,再由苍白转为灰败,可嘴角那丝笑意,竟还残着,残得像将灭未灭的烛火。
蓝漪站起身,走向第二个妇人。
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她一个一个地走过去,蹲下,剖开,取出胎儿,封入陶罐。
她的手始终稳得像铁铸的,脸上的表情也始终木然如石,只有那双眼睛,那双原本清澈如水的眼睛,渐渐空洞下去,空洞得像是两口枯井,映不进日光,也映不进潮水。
那片沙滩渐渐被鲜血染红。
血渗进沙砾之中,将惨白的沙染成暗红,又在潮水的冲刷下,化作一缕缕淡红的泡沫,被浪涛卷走。
那些妇人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,有的仰面朝天,有的侧身蜷缩,有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口,姿态各异,却都一样的平静,一样的安详,仿佛她们不是在被剖腹取子,而是在享受一场难得的沙滩浴。
她们的脸色从潮红到苍白,从苍白到灰败,再从灰败到蜡黄,血在流,一点一点地流,无声无息地流,直到流干了最后一滴。
蓝漪取完最后一个妇人胎儿时,夜已深沉,潮水涨上来,漫过那些妇人的身躯,漫过那一片被血浸透的沙滩。
浪花翻涌,将那些苍白的、僵硬的、毫无生气的躯体轻轻托起,又轻轻放下,像是在安抚一群沉睡的孩子。
她望着那三十六个陶罐,浑身颤抖,泪如雨下。
她几乎要发疯了。
可她没有疯。
她只是跪在那儿,跪在那片被血染红的沙滩上,跪在那些沉睡的妇人中间,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:
这是为了族人,为了东海鲛人,为了那些活不过十岁的孩子……
可蓝漪知道,这些话,连她自己都骗不了。
潮水越涨越高,淹没了那些妇人的脸,淹没了她们高高隆起的腹部,淹没了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。
她们在水中轻轻飘荡,长发散开,如同海藻,面容平静,如同入睡。
待到退潮时,她们便会随着浪涛没入深海,永远地沉睡在钱塘江口的波涛之下。
没有人知道她们来过,没有人知道她们经历了什么,更没有人会记得她们的名字。
蓝漪捧着陶罐,她回过头,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沙滩。
潮水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着最后的痕迹。
那些妇人不见了,那些血不见了,只有几缕破碎的衣衫,还挂在礁石上,在海风中瑟瑟发抖。
她转身,朝岛礁深处走去。
忘机正在那里等她。
他负手立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,道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都办妥了?”他问,声音淡淡的,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蓝漪跪在他面前,将陶罐一只一只地摆好,排成三行。
她的手还在抖,抖得厉害,可她还是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说:“办妥了。三十六个,一个不少。”
忘机低头看着那些陶罐,月光下,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蓝漪的头顶,那动作像是在安抚一条听话的狗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青衣观的人了。待我将这些胎儿炼化,你便可化蛟。届时,这世间再无人能欺你、辱你、轻你、贱你。”
蓝漪跪在地上,额头触着冰冷的礁石,听着潮水在脚下咆哮,听着忘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慢下来。
她闭上眼睛,将那一夜的记忆,连同那些妇人的脸、那些胎儿的啼哭、那片被血染红的沙滩,一并压进心底最深处,用石头盖住,用铁链锁住,再用泥沙封死。
她告诉自己,这是为了族人。
那三十六个未出世的婴孩,连同他们母体最后一缕精魂,被忘机以那卷帛书上记载的逆天秘术一一炼化七七四十九天,凝成一枚拇指大小的丹丸。
那丹丸通体乌黑,不见半点光泽,只偶尔有一丝幽蓝的纹路从表面掠过,像闪电,又像游蛇,转瞬即逝。
忘机将它托在掌心,端详了许久,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,这才递到蓝漪面前:“服下去。”
蓝漪接过那枚丹丸,只觉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,像是握着一块千年寒冰。
她闭上眼,将它送入口中。
丹丸入喉的瞬间,并无任何异样,只一股淡淡的腥甜在舌尖化开,像是血,又像是奶,还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。
她正想睁开眼,忽然觉着小腹深处猛地一热,那热来得猝不及防,如同有人在她丹田处点了一把火,火势猛烈,瞬间便烧遍了四肢百骸。
她痛苦地嘶吼出声,那声音已不似人声,倒像是困兽的哀鸣。
她在地上翻滚,十指痉挛般地抠进地里,指甲断裂,鲜血淋漓。
她的皮肤一寸一寸地裂开,不是刀割的那种利落,而是被内里的力量从深处撑开,像干旱的河床,龟裂成无数细碎的纹路。
鲜血从那些裂纹中涌出,将她整个人染成一个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