鲛与蛟,一字之差,却是天壤之别。
鲛者,不过是水中灵物,虽有灵智,却终究是兽。
而蛟者,已半步入龙,呼风唤雨,腾云驾雾,已非凡物可比。
寻常蛇族若要化蛟,需历三灾九劫,苦修千年,方有一线机缘。
而她蓝漪,不过是东海鲛人,与蛇族非亲非故,与蛟龙更是风马牛不相及。
可忘机偏偏就有这等“神鬼莫测”的手段——
他竟以那三十六个未出世婴孩的先天之气为引,以逆天秘术为桥,硬生生在她体内筑起一条本不该存在的路。
蓝漪感觉自己正在被撕裂,从里到外,从骨到肉,一寸一寸地撕裂。
旧的皮囊在剥落,新的躯体在生长,那过程漫长而痛苦,如同被活生生剥了一层皮,又在伤口上重新长出一层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终于停止了翻滚,瘫在沙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,那尾鳍还在,却已短了许多,鳞片也褪了大半,露出下面白生生的肌肤。
最奇的是,那尾鳍末端,竟隐隐分出两条细缝,像是两条还未长成的腿,蜷缩着,颤抖着,还撑不起这具崭新的躯体。
她试着动了动,那两条细缝便微微张开,露出里头粉嫩的肉色。
她怔怔地看着,忽然落下泪来。
她有腿了。
从今日起,她不再是那条只能搁在浅滩上、半截身子露在水面的鲛人了。
她有腿了,她能上岸了,她能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,行走在天地之间了。
她跪在地上,朝着忘机深深叩首,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,泪水混着血水滴落,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。
可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说:“多谢真人。蓝漪这条命,从今日起,便是真人的了。”
忘机负手而立,居高临下地望着她,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未散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,那动作像是在安抚一条终于学会了新把戏的狗。
“好。”忘机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切,眼中闪过一丝狂喜。
他上前一步,喃喃道:“好。接下来,便是化龙了……”
蓝漪跪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浑身虚脱。
她抬起头,望着忘机,望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野心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帮她,不是为了助她化龙。
他是想在她化龙的关键时刻,吞噬她的妖元,一步登天,踏上金丹大道。
可她不敢说破。
她只是低下头,轻声应道:“多谢真人。”
忘机笑了笑,收回手,负手而立,淡淡道:“这双腿要长成,少说也得三个月。你且在此好生将养,待它彻底成形,便去杭州,替我办一件事。”
蓝漪跪在沙地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尾鳍。
那尾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——
鳍膜渐渐收拢,鳞片一片接一片地褪去,露出下面白生生的、细腻如瓷的肌肤。
尾鳍末端那两条细缝,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上延伸,从脚踝到小腿,从小腿到膝弯,每延伸一寸,便有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从骨子里透出来,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肉下爬动。
她咬着唇忍着,不敢去挠,只眼睁睁地看着那两条缝越裂越深,越裂越长,渐渐勾勒出两条纤细小腿的轮廓。
过了几日,那开叉处已到了膝盖下方。
她试着动了动,那两条新生的腿便微微颤动,像是刚破土的嫩芽,怯生生的,还撑不起这具身子。
又过了几日,开叉越过了膝盖,继续向上延伸。
她的大腿也渐渐成形,圆润的、饱满的,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她忍不住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那新生的肌肤,滑腻温软,与从前那覆满鳞片的尾鳍截然不同——
那是人的肌肤,是女子的肌肤。
她摸了一遍又一遍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,像是偷了别人东西的孩子,既欢喜,又惶恐。
待到一个月光极好的夜晚,那两条缝终于不再向上延伸了。
她低头看去,只见尾鳍已经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两条修长白皙的腿,从脚踝到腿根,曲线玲珑,骨肉匀亭。
脚趾也长出来了,一根一根的,细细小小的,像新剥的莲子,粉嫩嫩的,还带着几分怯意。
她试着蜷了蜷脚趾,那十根小东西便乖乖地蜷起来,又试着张开,它们便又舒展开,听话得很。
她盯着看了许久,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——
原来人的脚趾,是这般有趣的物事。
最奇的是那腿根交汇之处。
那里原是一片光滑的鳞甲,什么也没有。
可如今,那处竟生出了一道细细的缝隙,两侧微微隆起,粉嫩嫩的,像初绽的花苞。
她凑近了些看,又用手指轻轻触了触,软软的,温温的,带着一股奇异的热度。
过了几日,那缝隙上方又生出了一小丛细细的绒毛,乌黑柔软,卷曲着,像是新种的草。
她低头看着,脸颊烧得厉害,心里却欢喜得很——
这便是一个真正的女子了,与那些在岸上行走的女子一般无二了。
她红着脸,偷偷觑了忘机一眼。
他正背对着她,望着远处的海面,仿佛身后这一切——
那些新生的腿、那些羞涩的探索、那些隐秘的欢喜——
都与他无关。
蓝漪咬了咬下唇,将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,又从沙地上捡起一块船木,小心翼翼地遮住那处新生的、羞于见人的地方。
可那块板太小,遮了这处便露了那处,她手忙脚乱的,脸上烧得越发厉害。
“真人!”蓝漪开口,声音细软,“这……这便是成了么?”
忘机没有回头,只淡淡道:“成了。从今日起,你便是人了。能上岸,能行走,能与那些女子一般无二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,“只是这头一个月里,腿脚还软,走不得远路。你且在此处好生将养,待它长结实了,便去杭州。”
蓝漪应了一声,低下头,又去看自己那双新生的腿。
那两条腿白得发亮,她有腿了。
从今日起,她是一个人了。
她告诉自己,这是为了族人。
只要族人能延续下去,她做什么都值得。
可她不知道,那条路,通向的不是希望,而是深渊。
忘机将她带回青衣观,在后院辟了一间静室,供她修行。
每日晨钟暮鼓,她盘膝坐于蒲团之上,依着忘机所授的口诀吐纳炼气,将那枚化蛟丹中蕴藏的暴烈之力一点一点地炼化为己用。
初时只觉得经脉胀痛,五脏如焚,渐渐地,那痛便淡了,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,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淌,所过之处,筋骨愈发强健,气息愈发绵长。
忘机又隔三差五赐她丹药,或朱红,或玄黑,或莹白如玉,她也不问是什么炼成的,只管吞服。
如此不过月余,她的修为便已远超从前十倍不止。
那一日,忘机将她唤到跟前,淡淡道:
“山下有一只修行四百余年的老龟,占了龙门镇一处水潭,以妖法迷惑过往行人,害了七八条性命。你去将它除了。”
蓝漪领命下山。
那龟已成精怪,化为人形,是个佝偻老翁的模样,拄着拐杖,颤颤巍巍的,一双三角眼里却闪着狡黠阴冷的光。
蓝漪二话不说,祭出忘机所赐的法器,不过十余回合,便将那老龟打得原形毕露,龟壳碎裂,神魂俱灭。
她站在潭边,看着那具僵卧在乱石间的巨大龟尸,心中并无波澜,只觉不过如此。
又过了些日子,她奉忘机之命,回了一趟东海鲛人的族地。
那是一座荒僻的小岛,礁石嶙峋,海风凄厉,几间破败的石屋散落在山坡上,与记忆中并无两样。
族中修为最高、也最顽固的长老名叫蓝重渊,满脸褶子,目光如鹰,是族中坚决反对与人类合作的首领。
蓝漪趁他独自在海边修炼之际,自背后突施偷袭,一掌击碎了他的天灵盖。
蓝渊甚至来不及回头,便倒在礁石上,尾鳍还在一抽一抽地拍打着岩石,溅起细碎的水沫。
蓝漪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具渐渐僵硬的尸体,心中依旧没有波澜。
她只是蹲下身,将蓝渊睁着的眼睛合上,便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