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?
她们困在此处……柳如玉算了算,却怎么也算不清。
那颠倒的光阴早已将时间感搅得一团糟,她分不清究竟过了几个时辰,还是几天,还是更久。
那禁制……解除了?
柳如玉试着运转体内妖力,丹田处那股被压制已久的暖流,竟真的缓缓流动起来。
她心中大喜,连忙扶着黄月璃坐直身子,急切地唤道:“月璃姐姐!月璃姐姐!你看!天亮了!禁制解除了!”
黄月璃被她唤醒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正看见一缕金色的晨光穿透灰雾,落在她们面前三尺之处。
那光温暖而明亮。
“这是……”黄月璃愣了愣,随即也感觉到了体内那股正在复苏的妖力。
她连忙盘膝坐好,闭目凝神,运转心法,引导那久违的力量缓缓流过四肢百骸。
柳如玉也顾不得许多,立刻盘膝调息。
二人背靠背,各自运功,贪婪地吸纳着这破晓时分天地间最纯净的灵气。
那灵气如涓涓细流,从百会穴涌入,沿着经脉缓缓流淌,所过之处,那股被禁制压制已久的滞涩感一点一点地消退,如同春冰遇日,渐渐消融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柳如玉率先睁开眼。
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亮。
她试着凝聚妖力,指尖泛起一丝淡淡的银光——
虽然微弱,却实实在在。
她心中稍定,转头看向黄月璃。
黄月璃也正收功睁眼。
她的恢复似乎比柳如玉更快些,面上已有了几分血色,气息也平稳了许多。
她活动了一下手脚,只觉得浑身酸软,却已无大碍。
“这忘机的邪术,越来越厉害了。”黄月璃站起身,望着那片已经彻底消散的灰雾,语气中带着几分忌惮。
“我原以为他不过是仗着些旁门左道、歪门邪术混日子,却不想他竟能布下这等厉害的禁制。方才那晦明迷障,分明已经将咱们困了——”
她顿了顿,掐指一算,脸色微微一变,“竟困了咱们整整两日两夜!”
柳如玉也是一惊。
她原以为不过几个时辰,却不料已过了两日。
难怪那禁制如此厉害,若非她与黄月璃修为不俗,又得月影珏护持,只怕早已被那流年禁纹耗尽了妖力,化作两具枯骨了。
“可他为何……”柳如玉蹙眉沉思,喃喃道,“明明只差最后一步,为何忽然收手?”
黄月璃也百思不得其解。
她走到那禁制消散的边缘,弯腰拾起一片枯叶,那叶子早已干透,一碰即碎,化作一捧灰烬从指缝间流走。
“这禁制消散得如此突然,分明是施术者主动撤去。可那忘机费了这许多心思,布下这等天罗地网,眼看就要得手,怎会半途而废?”
她想了想,忽然眼睛一亮,“莫非是有人在外头搅局,迫得他不得不收手?”
柳如玉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:“也只能如此解释了。不知是哪位高人出手相助,竟能让那忘机放弃唾手可得的猎物。”
她说着,又想起一件事,“月璃姐姐,你方才说咱们被困了两日两夜?那岂不是说……外头已经过了整整两日?”
黄月璃明白她的意思,脸色也凝重起来。
“两日工夫,足够发生许多事了。青云那边……不知如何了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。
她们不再多言,立刻动身,循着那晨光的方向,快步走出这片困了她们两日的荒芜之地。
青衣观内,那座幽深的密室之中,扶摇子——不,此刻该唤他忘机了——正盘膝坐于蒲团之上,双目微阖,双手结印,十指翻飞,指尖萦绕着一缕缕幽蓝色的光芒。
那光芒如丝如缕,从他指尖探出,穿过密室紧闭的门窗,穿过重重屋脊,穿过晨雾与山岚,直直指向东南方——那是柳如玉与黄月璃被困的方向。
忘机面上无悲无喜,眉眼间却隐隐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笃定。
自那日在洛阳与忘尘一战,身受重伤,他便知自己根基已损,若再循寻常道途,此生无望金丹大道。
于是他另辟蹊径,以邪道补道,以妖丹炼丹,以人命续命。
这些日子以来,他或明或暗,或诱或逼,不知害了多少性命,方才有今日这般修为。
而柳如玉与黄月璃,便是他精心挑选的两枚棋子。
黄月璃身负黄仙血脉,又得二太奶九百年修为传承,其妖丹之精纯,世所罕见。
柳如玉乃狐族贵女,身怀月影珏这等至宝,若能炼化,不但能稳固根基,更能借此窥破狐族千年秘术。
此二女若是炼成灵宠,日夜采补,何愁大道不成?
至于那林青云——忘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那小子虽有些气运,终究不过是枚棋子。
待他炼化了这两枚妖丹,再回头收拾那小子,易如反掌。
他正凝神施法,却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。
那异样并非来自东南方的晦明迷障,而是来自观外——
一阵急促杂乱的、带着血与尘土气息的脚步声,正跌跌撞撞地朝密室方向冲来。
忘机眉头微蹙,心中不悦。
他施法之时,最忌外人打扰,故而早已严令观中弟子,任何人不得靠近密室半步。
此刻来人竟敢违令擅闯,莫非是活得不耐烦了?
他正要出声呵斥,那密室的门却已被猛地撞开。
一道人影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,尚未站稳,便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,生得极美,眉如远山,目似秋水,肌肤胜雪,身段窈窕,一袭纱衣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,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。
可那肌肤上,却布满了可怖的抓痕——
不是刀剑所伤,也不是法术所创,倒像是她自己发狂时,用指甲生生抓出来的。
那伤痕深浅不一,有些已经结痂,有些还在渗血,殷红的血珠顺着白皙的肌肤滑落,滴在青砖地上,触目惊心。
更骇人的是,她的头发散乱如蓬草,面上泪痕与血污混在一处,那双原本勾魂摄魄的眼睛里,此刻满是惊恐与痛苦,瞳孔深处,隐约可见一道诡异的红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、嘶吼、咆哮。
“真人……真人救我……”
女子嘶声喊道,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,全然不似往日那般娇媚入骨。
她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十指痉挛般地蜷缩着,指甲里嵌着血肉——那是她自己抓出来的。
忘机霍然起身,面上的淡然与笃定瞬间被震怒取代。
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怒火如岩浆般翻涌,几乎要喷薄而出。
他盯着那女子,一字一顿,声音冷得像冰:“蓝漪!你怎生弄成这副模样?”
蓝漪跪在地上,浑身颤抖。
她想说话,却发觉喉咙干涩得厉害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。
她张开嘴,那嘴里满是血沫,混着涎水,顺着嘴角淌下来,滴在青砖地上。
“龙……龙力……”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,那声音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说不出的恐惧与痛苦,“一丝……一丝龙力……将我伤成这样……”
蓝漪乃东海鲛人,族群凋零,为求一线生机,方与忘机合作,习得这化蛟之术。
原以为可借此护佑族人,却不料今日被区区一丝龙力,便打得道基几毁。
忘机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一步跨上前,蹲下身,一把扣住蓝漪的手腕,三根手指搭在她脉门上,凝神细察。
这一察之下,他的脸色骤然大变。
蓝漪的体内,果然有一丝极其微弱、却极其精纯的龙力在游走。
那龙力虽只有一丝,却如同一条蛰伏的蛟龙,所过之处,蓝漪那赖以维持人形的鲛人妖力竟如沸汤泼雪,纷纷溃散。
更可怕的是,那龙力中还蕴含着一股浩然正大的天道威压,正是这种威压,触发了蓝漪体内某种深藏的禁制,令她心神崩溃,发狂自残。
“龙力……”忘机喃喃重复,眼中神色变幻不定,“这凡间怎会有龙力?便是那虺家那几个老东西,也不过是条化蛟的蛇,何来真龙之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