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柳如玉的脸颊“腾”地一下红了。
那红晕来得极快,从耳根烧到脖颈,又从脖颈漫到面颊,转眼间便将她那张清丽绝俗的脸染成了一片绯红的云霞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觉喉咙干涩得厉害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你、你胡说什么!”
好半天,她才挤出这么一句,声音又急又羞,全无平日里的温婉从容。
“什么结婚生子……我、我何时说过要……要……”她“要”了半天,也没“要”出个结果来,只将那枚月影珏攥得更紧,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去。
那玉珏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羞赧,光芒微微闪烁,像是在偷笑。
黄月璃看着柳如玉这副模样,心中那点失落反而淡了几分。
她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伸手在柳如玉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,促狭道:“瞧瞧你,脸都红到脖子根了!我又没说要嫁给谁,你急什么?”
柳如玉被她这一刮,更是羞得无地自容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她一把拍开黄月璃的手,嗔道:“你还说!你、你再胡说,我可要恼了!”
黄月璃见她真的急了,连忙举手投降,笑道:“好好好,不说了,不说了。咱们柳大小姐脸皮薄,经不起玩笑,我记下了。”
她嘴上说不说了,可那眼睛里分明还藏着笑,亮晶晶的,像偷了腥的猫。
柳如玉又好气又好笑,瞪了她一眼,却也没再说什么。
她低下头,望着掌心的月影珏,那玉珏的光芒映在她脸上,将她那层未褪的红晕衬得愈发娇艳。
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千植堂密室中,林青云握住她的手时,掌心传来的温度。
那温度不算烫,却像一团火,烧得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,仿佛泡在温泉里。
若是……若是真能与那人……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便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了。
她咬住下唇,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统统压回心底最深处。
黄月璃闭上眼睛,将那些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去。
她对自己说:黄月璃啊黄月璃,你是什么东西?
一只借尸还魂的黄皮子,一个被人利用的棋子,连这具身子都不是自己的,你拿什么去跟柳家大小姐比?
她配得上林青云,你配么?
配么?
黄月璃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此刻她与柳如玉坐在这晦明迷障之中,生死未卜,前路茫茫。
什么出身,什么传承,什么月影珏,在这十死无生的绝境里,统统都是虚妄。
能活着出去,才是真的。
若是死了,便是一堆白骨,谁还管你是白狐还是黄皮子?
这样一想,那点嫉妒与失落,反倒释然了。
她睁开眼,望向柳如玉,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柳如玉微微一怔,抬眸看她。
“如玉妹妹,”黄月璃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你说得对。便是死了,你也不会变成狐狸吓我。我也不会变成黄皮子吓你。咱们就这般手拉手坐着,便是到了阎罗殿上,也好有个伴。”
柳如玉望着她,望着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楚,酸得她几乎落下泪来。
她用力点了点头,反手握住黄月璃的手,十指相扣,紧紧地,仿佛要将彼此的体温都刻进骨子里。
“好。”
她只说了一个字,声音却有些发颤。
黄月璃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决绝,也有一丝淡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。
她抬起头,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,喃喃道:
“也不知道青云此刻在做什么。他……他会记得咱们么?”
柳如玉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握紧了黄月璃的手,望着同一片天空,心中默默念着那个名字。
林青云——你若知道我们困在此处,可会来救我们?
可会?
风不知从何处吹来,带着腐朽的气息,时间在这晦明迷障之中,早已失去了意义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是一天,也许是一年。
在这颠倒光阴的囚笼里,一切都被拉长、扭曲、变形。
柳如玉只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,如同沙漏里的细沙,无声无息地流逝。
她试图抓住些什么,却什么也抓不住。
那些记忆——洛阳的初遇、杭州的重逢、千植堂密室中的那一握——
都变得模糊而遥远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怎么也看不真切。
黄月璃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她靠在柳如玉的肩上,闭着眼睛,睫毛微微颤动,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梦里她又回到了午潮山。
那棵老银杏树还在,叶子落下来,铺了满地。
大太奶坐在树下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笑眯眯地望着她。
二太奶站在一旁,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,可眼睛里却藏着暖意。
“月璃啊,”大太奶开口,声音苍老而慈祥,“你可算回来了。族里的孩子都等着你讲故事呢。你在外头走了那么久,一定有许多有趣的事,说给他们听听。”
黄月璃想说话,却发觉自己张不开嘴。
她想说:大太奶,我回不去了。
我被困在一个叫晦明迷障的地方,出不去,也活不了。
我想你们,想午潮山,想那棵老银杏树。
可我回不去了。
二太奶,我对不起你。
你把一身修为传给我,我却连自己都护不住。
我被人利用,被人算计。
我配不上你的传承,配不上黄家的血脉。
“……月璃姐姐!月璃姐姐!”
有人在叫她。
那声音很遥远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,模模糊糊的,听不真切。
她费力地睁开眼,看见柳如玉正焦急地望着她,那双原本清澈如水的眼睛里,此刻满是血丝与担忧。
“如玉妹妹……”黄月璃开口,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,“我方才……好像睡着了。”
柳如玉紧紧握住她的手,那手冰凉如铁,几乎感觉不到脉搏的跳动。
她强忍着心中的恐惧,柔声道:“没事的,你只是太累了。歇一歇便好。”
黄月璃摇了摇头,想要坐直身子,却发觉浑身酸软得厉害,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索性放弃挣扎,就那么靠在柳如玉肩上,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际,喃喃道:“如玉妹妹,你说……咱们还能活着出去么?”
柳如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低下头,望着掌心的月影珏。
那玉珏的光芒已经越来越微弱了,如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,随时都会熄灭。
她知道,一旦月影珏的光芒彻底消失,她便会失去维持人形的最后力量,现出原形,变成一只白狐。
到那时,便是禁制消散,她也未必能活着走出这晦明迷障。
“会的。”柳如玉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惊讶,“咱们一定能活着出去。”
黄月璃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笃定,只是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便又闭上了眼睛。
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越来越慢,慢得几乎听不见。
柳如玉感觉到肩上那颗头颅的重量越来越沉,心中那股恐惧也越来越浓。
她咬住下唇,拼命运转体内那点微薄的妖力,试图唤醒黄月璃。
可她的妖力早已被禁制压制得所剩无几,便是有月影珏护持,也不过是杯水车薪,于事无补。
“月璃姐姐,你不能睡。”她低声唤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你听我说,咱们说说话,说着说着,天就亮了。”
黄月璃没有回应。
她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,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起伏,几乎与死人无异。
柳如玉心中一急,正要再唤,却忽然发觉周遭有些不对。
那灰蒙蒙的天际,似乎亮了一些,是一种温润的、柔和的、如同初春的晨光般令人心安的光亮。
那光亮从灰雾的缝隙中透进来,一缕一缕的,像金丝,像银线,织成一张巨大的网,将整个晦明迷障笼罩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