晦明迷障之内,光阴仿佛凝成了琥珀。
柳如玉与黄月璃背靠背坐于一片荒草之中,周遭景物似真似幻,如雾里看花,水中望月。
那天光既不像是白昼,也不像是黑夜,而是一种暧昧的、混沌的、介于明暗之间的灰蒙蒙,仿佛天地初开时的鸿蒙之气。
远处有山峦的轮廓,却怎么也看不清;近处有溪流的声响,却怎么也寻不见。
这便是“晦明迷障”的厉害之处——
它颠倒的不只是光阴,还有人的五感六识。
“如玉妹妹。”黄月璃开口,声音已是气若游丝,那平日里的灵动与娇俏早已被这漫长的煎熬消磨殆尽,“你可还记得,咱们困在此处多久了?”
柳如玉靠在她的肩上,感受着那瘦削肩头传来的微弱温度。
她试图运转体内妖力,丹田处却如一口枯井,连半滴水珠都榨不出来。
那“流年禁纹”如同无数看不见的锁链,将她一身修为禁锢得死死的,莫说施展法术,便是维持人形都已是勉强。
“记不清了。”柳如玉轻声答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,“初时还能数着时辰,后来便乱了。颠颠倒倒,浑浑噩噩。我只觉得,仿佛已经在这里坐了一辈子。”
黄月璃苦笑一声,那笑容扯动了干裂的嘴唇,渗出一丝血迹。
她也不去擦,只是望着前方那片虚无的灰色,喃喃道:“我也是。”
“总觉得做了许多梦,梦见了大太奶,梦见了二太奶,还梦见了午潮山上那棵老银杏树。”
“秋风一吹,满树金黄,叶子落下来,铺了满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……”
“可醒来一看,还是这鬼地方。”
二人沉默了片刻。
风不知从何处吹来,带着一股腐朽的、仿佛千年古墓里才有的气息,拂过她们的面颊,凉飕飕的,直透骨髓。
“月璃姐姐。”柳如玉忽然唤道。
“嗯?”
“你方才……是不是捏碎了什么东西?”
黄月璃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缓缓抬起手,那只手白皙如常,却已瘦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。
她摊开掌心,只见几片细碎的玉屑黏在汗湿的皮肤上,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泽。
“午潮山的传讯玉牌。”
黄月璃看着那些碎屑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,“大太奶临行前给我的,说若遇十死无生的绝境,便捏碎它。族中长辈能感应到方位,或可赶来救援。”
她顿了顿,将掌心的碎屑轻轻吹散,那细小的玉片在风中闪了几闪,便没入灰雾之中,再无踪迹。
“只是这晦明迷障隔绝内外,连妖力都能压制,何况一枚小小的玉牌?我捏碎它,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。能不能传出去,只能听天由命了。”
柳如玉闻言,心中泛起一阵酸楚。
她与黄月璃相识不过数月,却已历经生死,共渡患难。
这个看似没心没肺、整日嘻嘻哈哈的黄仙女子,骨子里却有着令人心疼的倔强与担当。
她伸手握住黄月璃的手,那手冰凉如铁,却依旧柔软。
“月璃姐姐,你说……”柳如玉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咱们若是真个死在这里,会是什么光景?”
黄月璃一怔,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恐惧,没有不甘,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豁达与洒脱。
她歪着头想了想,道:“我嘛,本就是一只黄皮子精,五百年的道行,说高不高,说低不低。几年前借了这具身子,才算是真正有了人形。”
她顿了顿,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已然气息奄奄的躯体,忽然促狭地眨了眨眼。
“不过你且放心,我虽是借体成形,可这几年来神魂与这具凡躯早已融合无间,便是我死了,这身子也不会变回什么黄皮子。”
“它是什么样,死后便是什么样——一个普普通通的、十九岁的少女,僵卧在这荒草之中,面色苍白,双目紧闭,倒也有几分我见犹怜。”
她说着,自己先笑了起来,那笑声虚弱得如同风中之烛,却依旧清脆。
“被蚂蚁啃,被乌鸦啄,最后化作一摊白骨……啧啧,那场面,虽说不怎么好看,可好歹也是个人样,比一只毛茸茸的黄皮子体面多了。”
柳如玉被她这副故作轻松的模样逗得莞尔,心中的悲戚倒也冲淡了几分。
她轻轻捏了捏黄月璃的手,柔声道:“姐姐莫要胡说。”
“你虽是黄仙之身,可这具躯体既已借得,便与你的神魂融为一体。”
“况且……你心地纯良,重情重义,便是那阎罗殿上的判官见了,也要赞一声‘善女子’,怎会让你落得那般下场?”
黄月璃听了这话,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。
她别过脸去,嘟囔道:“什么善女子不善女子的,我不过是……不过是……”
她“不过是”了半天,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,索性一甩头,将那点忸怩抛到九霄云外,反问道:
“那你呢?你可是正儿八经的狐族贵女,柳家的大小姐,死了之后,会不会现出原形?一只白毛狐狸,卧在这草丛里,倒比黄皮子体面些。”
柳如玉被她问得一愣,随即低头沉吟起来。
她伸手从怀中缓缓取出那枚月影珏,玉珏在她掌心散发着温润的光泽,虽被禁制压制,却依旧顽强地亮着,如同一颗不肯熄灭的星。
“老祖将月影珏传给我的时候,”柳如玉凝视着那枚玉珏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意。
“曾对我说过一番话。”
“她说,此珏乃我柳家历代先祖以心血淬炼之物,内蕴月华精华,可保我狐族神魂不散、肉身不腐。”
“只要月影珏在,我便能稳定维持人形,便是一时三刻死了,也不会现出原形。”
“待我百年之后,这玉珏便会带着我的神魂,回归柳家祖祠,与历代先祖同在。”
她抬起头,望向那灰蒙蒙的天际,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却始终没有落下来。
“所以月璃姐姐放心,便是死了,我也不会变成一只狐狸吓你的。”
黄月璃怔怔地望着她,望着她手中那枚温润的玉珏,望着她眼中那层倔强的不肯落下的水光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方才那些关于“黄皮子”、“狐狸”的玩笑话,是何等轻薄,何等可笑。
柳如玉是狐族贵女,是柳家的大小姐,是老祖亲口夸赞的“百年难遇的奇才”。
她的身份、她的传承、她的骄傲,都系于那枚小小的月影珏上。
而她黄月璃呢?
她不过是一只被忘机从深山里捡回来的黄皮子,借了别人的身子,顶着别人的皮囊,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。
她垂下眼帘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自卑与失落。
那失落像一根极细的针,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,不疼,却闷得慌。
柳如玉察觉到了她的异样,正要开口询问,却听黄月璃忽然说道:“如玉妹妹,我方才……忽然想到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黄月璃抬起头,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里,此刻却亮着一丝古怪的光。
她盯着柳如玉,一字一顿道:“你方才说,老祖将月影珏传给你,你便能稳定维持人形。那岂不是说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耳语,“理论上,你是可以和凡人结婚生子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