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莫两刻钟后,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步威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身后跟着同样满头大汗的步流皓。
那少年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叫醒,一路狂奔而来,此刻脸色微微发白,额上汗如雨下,衣衫都湿透了。
“二……二哥,流音姐,怎么了?”步流皓喘着粗气问道。
步流音上前,低声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。
步流皓听罢,点了点头,走到黄三郎面前,仔细端详了他一番。
黄三郎被他看得发毛,没好气道:“看什么看?老子脸上有花?”
步流皓不理会他的嘲讽,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珠,握在掌心。
他闭目凝神,口中念念有词,那玉珠渐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。
步流音知道,这是狐族的“慑心术”,能探人内心隐秘,也能令人陷入恍惚。
只是此术极耗心神,且对方若有防备,便难以奏效。
步流皓修为尚浅,施展此术颇为吃力,额上汗珠如雨,脸色愈发苍白。
黄三郎见状,心中一惊,知道对方要对自己下手。
他拼命挣扎,却被步威死死按住,动弹不得。
他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步流皓,牙关紧咬,额上青筋暴起,竟是凭着一股狠劲,硬生生抵抗住了那慑心术的侵袭。
步流皓额头汗水涔涔而下,气息也渐渐急促起来。
他掌心那玉珠的光芒闪烁不定,时明时暗,显是与黄三郎的意志力胶着不下。
步流音见状,眉头微蹙。
她转身进屋,片刻后取出一束干枯的艾草,就着廊下纱灯的火点燃了。
艾草燃烧,升起缕缕青烟,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。
她将艾草凑到黄三郎眼前,那烟雾直往他脸上扑。
黄三郎被烟熏得双眼酸痛,连连咳嗽,眼泪鼻涕一齐流下。
他本就拼命抵抗慑心术,已是强弩之末,此刻被艾草一熏,心神顿时失守。
他身子一软,眼睛翻白,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桌上,不省人事。
步流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收起玉珠,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步威连忙扶住他,喂他喝了几口水。
步流音走到黄三郎身前,俯身看着他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,轻声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黄三郎迷迷糊糊地答道:“黄……黄三郎……”
步流音又问:“前几日,可曾来过这宅子,谎报月璃姑娘遇险?”
黄三郎摇了摇头,声音含糊:“没……没有……我一直在城外……办事……”
步流音与步流云交换了一个眼神,继续问道:“那你今夜来此,所为何事?”
黄三郎道:“月璃妹妹……捏碎了玉牌……她遇险了……我来报信……”
步流音追问道:“那玉牌是怎么回事?你如何知道是她捏碎的?”
黄三郎道:“黄家秘法……每块玉牌都与主人神魂相连……捏碎时……族人能感知到方位和危险程度……她捏碎的那块是最高等级的……十死无生……”
步流音心中一沉,她深吸一口气,又问:“那冒充你的人,你可知道是谁?”
黄三郎摇了摇头: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”
步流音又问了几句,黄三郎一一作答,却再无有价值的线索。
步流音直起身,看向步流皓。
步流皓喘着粗气,点了点头,有气无力道:“他……他说的……不像有假……那慑心术下……无人能说谎……”
步流云沉吟片刻,忽然一拍大腿,道:“我明白了!”
众人看向他。
步流云沉声道:“此前来的那个,根本不是黄三郎!是有人易容改扮,冒充了他!”
步流音也恍然大悟:“难怪那人说话时眼神飘忽,举止间总有几分不自然。我还道是黄三郎性子如此,原来竟是假的!”
步流皓喘着气道:“易容之术……我也听说过……能改换容貌……模仿言行……但要做到这般逼真……骗过众人……绝非易事……”
步流云点了点头,看向趴在桌上昏迷的黄三郎,眼中闪过一丝愧疚。
他收起赤冥刀,上前一步,将黄三郎扶正,又取过水囊,喂他喝了几口水。
黄三郎悠悠转醒,他睁开眼,茫然四顾,见自己趴在桌上,脖子上的刀痕还在隐隐作痛,又见步流云正站在面前,登时火冒三丈,一把推开他,跳起来骂道:
“步老二!你他娘的敢动老子!老子跟你没完!”
步流云也不恼,只是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,约莫二十两重,双手递了过去,正色道:
“三郎兄弟,方才多有得罪,是步某鲁莽了。这点银子,权当步某赔礼,还望三郎兄弟收下,莫要嫌弃。”
黄三郎低头看了看那锭银子,又抬头看了看步流云那张一本正经的脸,非但没有伸手去接,反倒把脸一沉,冷笑道:
“步老二,你这是什么意思?老子黄三郎虽然穷,却也不是叫花子!你拿银子打发我,是看不起我么?”
他越说越气,声音也高了八度,“老子好心好意来报信,被你当贼拿了,刀架在脖子上,差点脑袋搬家!如今你拿几两银子就想把这事儿揭过去?你当老子是什么人?”
步流云一愣,没料到他这般反应。
他拿着银子,递也不是,收也不是,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尴尬。
他张了张嘴,却不知如何开口,只得将那银子收回怀中。
步流音在一旁看得分明,心中暗暗点头——
这黄三郎虽是个市井混混,却也有几分骨气,不是那等见钱眼开之人。
她正要开口打圆场,却见步流云沉默片刻,忽然解下腰间那柄短刀,双手递了过去。
那刀长约二尺,刀鞘漆黑,鞘上镶嵌着七颗米粒大小的宝石,排列如北斗七星。
刀柄处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——“摘星”。
月光下,刀鞘上的宝石泛着幽幽的光芒,那刀虽未出鞘,却已透出一股凛冽之气。
“三郎兄弟,”步流云郑重道,“方才是我孟浪了。这柄‘摘星’,跟随步某多年,虽不算什么神兵利器,却也吹毛断发,削铁如泥。今日便赠予三郎兄弟,权当赔罪。若三郎兄弟还不解气,步某任凭处置。”
黄三郎愣住了。
他看了看那柄刀,又看了看步流云那张郑重的脸,眼中的怒火渐渐消了几分。
他伸手接过那刀,拔出鞘来,只见刀身如一泓秋水,寒光凛冽,映着月光,刀刃上隐隐有云纹流转。
他忍不住赞了一声:“好刀!”
随即又将刀收入鞘中,掂了掂分量,咧嘴一笑,那笑容里已没了方才的怒意,反倒多了几分爽利。
“步老二,你这刀,老子收了!”他将刀系在腰间,拍了拍刀鞘,笑道,“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,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!不过——”
他忽然板起脸,伸出一根手指,“下回你要是再敢拿刀架老子脖子,老子可跟你没完!”
步流云见他收了刀,又说出这番话来,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他哈哈一笑,抱拳道:“三郎兄弟放心,下回步某一定先问清楚再动手!”
黄三郎摆了摆手,道:“罢了罢了,你们也是一时糊涂,老子不跟你们计较。”
他说着,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,急道,“月璃妹妹那边可怎么办?她捏碎了玉牌,那是最高等级的求救信号,咱们得赶紧去救她!”
他跺了跺脚,咬牙道:“罢了!老子只好回午潮山搬救兵了!大太奶若知道月璃妹妹有难,定会亲自出手!”
他说着,转身便要往外走。
步流云唤住他,上前一步,抱拳道,“三郎兄弟此去,一路保重。若能搬来救兵,请速速告知我们。步某在此,静候佳音。”
黄三郎点了点头,又朝步流音和步威等人拱了拱手,带着那三个族人,转身大步离去。
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色中,只余下急促的脚步声,渐渐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