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,传来第一声鸡鸣,打破了这长夜的寂静。
林青云出了王宅,立在巷口,望着那紧闭的黑漆大门,心中五味杂陈。
王辕走得这般匆忙,连宅子都贱价卖了,显然是铁了心要彻底离开这是非之地。
他想起那夜王辕说的话——
“老夫宦海浮沉三十余载,做过许多违心事,说过许多违心话。今夜……总算做了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。”
那夜的王辕,卸下了一生的包袱,如释重负。
而如今,他已经带着这份释然,踏上了归乡的路。
安吉,那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,离杭州数百里,说远不远,说近不近。
这一去,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林青云叹了口气,将那无罪证明的事暂且搁下。
那张染血的文书,如今怕是只能当做一件信物,证明王辕曾经有过的良知。
至于用它来脱罪,已是不可能了。
他抬头望了望天色,东方天际尚未泛起鱼肚白,离天亮还有大半个时辰。
他辨明方向,沿着来时的路,快步往林宅方向行去。
夜色中,那道身影矫健如猎豹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弄深处。
林宅中,步流云睡得不甚安稳。
他自十四岁独闯大蝉山,连挑三寨之后,便养成了一身警觉,便是睡觉也睁着半只眼睛。
这一夜,他总觉得心神不宁,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正要睡去,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是步威那带着几分警惕的低喝:“什么人!”
步流云霍然睁眼,翻身下床,抓起枕畔的赤冥刀,闪身便到了窗边。
他透过窗棂缝隙往外望去,只见院门外,四五条人影立在朦胧的月色中。
为首那人尖嘴猴腮,身形干瘦,正是黄三郎。
他身后跟着三个精悍的汉子,皆是作市井打扮,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。
“是我,黄三郎!”
黄三郎压着嗓子喊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,“快开门!月璃妹妹有危险!我得进去见林公子!”
步威皱了皱眉,回头看向正房方向。
步流云推开房门,大步走了出来,赤冥刀横在身前。
他盯着黄三郎,目光如刀,沉声道:“你就是黄三郎?”
黄三郎一愣,上下打量了步流云一番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:“你是……步二爷?在下正是黄三郎。月璃妹妹有危险,十万火急,快让我进去说话!”
步流云却不接他的话,只是冷冷盯着他,一字一顿道:
“前几日,也是你,跑到这宅子里来报信,说月璃姑娘和柳姑娘在富春县遇袭,浑身是血,骗得寒绡三人连夜出城。可有此事?”
黄三郎闻言,脸上闪过一丝茫然,随即连连摆手:“步二爷,你这是说的什么话?”
“我几时来过这宅子?”
“我这几日一直在城外办事,今儿个夜里才赶回来。”
“一感知到月璃妹妹有危险,便立刻过来了!”
步流云冷笑一声:“你倒是会装傻。”
“那日你来报信,说什么亲眼看见月璃姑娘和柳姑娘被围攻……”
“什么浑身是血,什么要我们去救。”
“那三个妹子信了你的邪,连夜出城,至今音讯全无!”
“如今你又来这一套,真当我是三岁小孩么?”
黄三郎听得脸色大变,急道:“步二爷,你这话当真?有人冒充我,把那几位姑娘骗出城去了?这……这怎么可能!”
步流云见他这副模样,心中虽有疑惑,面上却愈发冷峻:“装,接着装。我且问你,你说月璃姑娘有危险,可有凭证?”
黄三郎从怀中取出一物,递了过来。
那是一块玉牌,通体碧绿。
玉牌正面刻着一个“黄”字,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“这是午潮山黄家传讯玉牌!月璃妹子捏碎玉牌,我等族人便能感知。步二爷,你若不信,可以验看!”
步流云接过玉牌,凑到眼前细看。
步流音此时也已起身,披着外衫走了出来。
她接过玉牌看了看,又看向黄三郎,温声道:“黄三哥,你莫急。”
“只是前几日有人冒充你,骗走了我们的人。”
“如今你又拿着月璃妹妹的玉牌来报信。”
“这事儿实在蹊跷。”
“我们不得不谨慎些。”
黄三郎急得直跺脚,指着身后三个汉子道:“这三位都是我黄家族人,与我一同在城外办事的,他们可以作证!步二爷若还不信,大可去查!”
步流云冷冷道:“你说是便是?那冒充你的人,说不定便是你们自己人!”
黄三郎一听这话,顿时火冒三丈,跳脚骂道: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
“老子黄三郎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下作事?”
“你步二爷了不起啊?”
“老子在杭州城混了这些年,还从没见过你这么不讲理的!”
步流云被他这一骂,倒也不恼,只是冷笑一声:“恼羞成怒了?”
黄三郎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步流云道:“你……你欺人太甚!老子好心好意来报信,你倒把老子当贼!今日便是不进你这门,老子也得把话说明白!”
他说着,撸起袖子便要往里冲。
步威带着几个随从见状,立刻围了上来,挡住去路。
黄三郎身后那三个汉子也摆出架势,双方剑拔弩张,一触即发。
步流云冷哼一声,赤冥刀一横,刀身微微震颤,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。
他身形一晃,已如鬼魅般欺到黄三郎身前,一刀横扫!
黄三郎大惊失色,急忙闪避。
他身法滑溜,如泥鳅般一扭,堪堪避过这一刀。
可步流云这一刀只是虚招,真正的杀招在后——
他左脚飞起,正中黄三郎小腿!
“哎哟!”
黄三郎痛呼一声,踉跄后退。
步威趁机扑上,一拳砸向他后背。
黄三郎身形一矮,躲过这一拳,却不防步流云已绕到他身后,赤冥刀架在了他脖子上!
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肉,黄三郎浑身一僵,再也不敢动弹。
他身后的三个汉子见首领被制,面面相觑,不敢上前。
步流云冷笑一声,刀锋轻轻一压,在黄三郎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:
“说!你到底是谁?为何冒充黄三郎骗走我们的人?”
黄三郎疼得龇牙咧嘴,却仍硬着脖子叫道:“老子就是黄三郎!什么冒充不冒充的,老子听不懂!你要杀便杀,少废话!”
步流云见他嘴硬,眉头微皱。
他虽怀疑此人,却也觉得有些不对劲——
若是冒充的,此刻被刀架着脖子,应当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跪地求饶才对。
这人虽疼得龇牙咧嘴,眼中却并无惧色,反而满是愤怒与委屈。
步流音上前一步,轻声道:“二哥,且慢。这事儿或许另有蹊跷。”
她看向黄三郎,温声道,“黄三哥,你若真是黄三郎,可有什么法子证明自己?”
黄三郎瞪了她一眼,没好气道:“老子怎么证明?你们又不信老子!”
步流音沉吟片刻,道:“黄三哥莫急。你且在此稍候,我去请一个人来。”
她转向步威,低声道,“步威,你去红梅客栈,把流皓公子请来。快去快回。”
步威应了一声,转身飞奔而去。
步流云刀锋依旧架在黄三郎脖子上,冷冷道:“你最好老实点。若是敢耍花样,我这刀可不长眼。”
黄三郎哼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
他身后那三个汉子也不敢妄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