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心中暗叹一声。
他朝缪富拱了拱手,歉然道:“缪掌柜,在下深夜闯入,惊扰二位,实是无心之失。多有得罪,还望见谅。”
说罢,转身便要走。
“站住!”
缪富忽然大喝一声,也不知哪里来的胆量,竟一把掀开篾席,赤条条地跳下床来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青云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衣袖。
“你深更半夜擅闯民宅,说一句走错了门便想走?哪有这般便宜的事!跟我去见官!”
林青云低头看了看他揪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,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,以及那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肚腩,以及腿间那晃荡着的物事,心中既觉荒唐又觉无奈。
他轻轻一抖衣袖,一股柔和的力道涌出,缪富只觉虎口一麻,手便不由自主地松开了。
“缪掌柜,在下再说一遍,今夜之事,纯属误会。”
林青云淡淡道,“你揪住我去见官,且不说你如今这副模样去不去得成衙门,便是去了,你又如何解释你与这位娘子之间的关系?王大人前脚刚走,你后脚便霸占了他家的婢女,这事儿若是传出去,你缪家酱园的招牌,怕是要砸了。”
“谁……谁说是婢女了!”那妇人忽然从床上探出头来,带着几分委屈。
“奴家不是婢女!”
“是王大人二孙儿的奶娘。”
“夫家姓赵,街坊都唤奴家赵嫂。”
“王大人一家走得急,奴家便便没了营生。”
“家中上有公婆,下有两个孩儿,都指着奴家挣钱糊口。”
“缪掌柜好心收留,让奴家在这宅子里做些事情,挣几个铜板养家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,显然自己也觉得这“做些事情”四字,太过苍白。
林青云盯着那妇人,一字一顿道:“赵嫂,你方才说,缪掌柜让你在这宅子里‘做些事情’?那你所谓的‘做些事情’,便是陪他睡觉、供他淫乐?”
此言一出,那妇人眼中泪水滚落。
她垂下头,不敢再看林青云。
缪富见状,恼羞成怒,一把抓住林青云的胳膊:“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!”
“赵嫂是自愿留下的!”
“走走走,跟我去见官!”
“我倒要看看,到了衙门里,是你擅闯民宅的罪过大,还是我留个妇人在家做事的罪过大!”
林青云只冷冷道:“缪掌柜,你可想清楚了。”
“赵嫂是奶娘,是有夫之妇。”
“你若说是两厢情愿,那便是通奸。”
“大明律‘凡和奸,杖四十;”
“有夫者,杖八十。’”
“八十板子下去,你这身肥肉怕是要烂一半。”
“更何况——你若强迫于她,那便是奸淫,罪加一等。”
“轻则坐牢,重则充军。”
“你自己掂量掂量,这官司,打得起么?”
缪富脸色大变,抓住林青云胳膊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“呃呃”的几声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回头看了看床上那缩成一团的妇人,又看了看林青云那张冷峻的脸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赵嫂此时也顾不得遮掩了。
她一把掀开篾席,赤条条地爬下床来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膝行几步,泪如雨下,哭道:
“公子息怒!”
“都是奴家的错!”
“是奴家贪图银子!”
“是奴家不要脸!”
“可奴家也是没法子啊!”
“家里公婆年迈。”
“男人腿脚不好,做不得重活。”
“两个孩子还小,都等着吃饭。”
“王家走了,奴家便没了进项,街坊邻里的活儿也不好找……”
“缪掌柜好心给口饭吃,奴家……奴家便……”
她抹了把眼泪,抬起头,眼中满是哀求:
“公子,您行行好,莫要去告官。”
“这事儿若是传出去,奴家就没脸活了!”
“家里的公婆、男人、孩子,也都抬不起头来!”
“奴家给您磕头了!”
说着,便俯下身去,额头触地,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缪富站在一旁,手足无措,脸上肥肉抖动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林青云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有怜悯,有无奈,也有深深的无力。
他想起《孟子》中的那句话:
“无恒产而有恒心者,惟士为能。若民,则无恒产,因无恒心。苟无恒心,放辟邪侈,无不为已。”
这世道,连活着都难,又如何能苛求每个人都有“恒心”?
他叹了口气,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——约莫五两重——塞到她手中,温声道:
“赵嫂,这银子你拿着。往后寻个正经的营生,莫要再做这等事了。你家中还有公婆、男人、孩子,都指着你,你得替他们想想。”
赵嫂捧着那锭银子,浑身颤抖,泪如雨下,连连磕头:“多谢公子!多谢公子!奴家……奴家记下了,往后一定好好做人,再不做这等丢人的事了!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他转身走到窗边,回头看了一眼那缩在墙角、脸色灰败的缪富,淡淡道:“今日之事,在下只当没看见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罢,右手一挥,袖风过处,桌上那四盏油灯同时熄灭!
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。
缪富只觉眼前一黑,尚未来得及反应,那黑衣人的身影便已消失在窗外。
他慌忙扑到窗边,探头望去,只见月色如水,院中空空荡荡,哪里还有半个人影?
“鬼……鬼啊……”缪富双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
赵嫂跪在地上,捧着那锭银子,口中喃喃道:“好人……真是好人哪……”
缪富瘫坐在地上,半晌才回过神来。
他盯着赵嫂看了片刻,喉结滚动,咽了口唾沫。
他伸出手,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赵嫂的肩头。
赵嫂身子一僵,却没有躲开。
缪富胆子便大了起来,肥厚的手掌顺着她的肩头往下滑,绕到胸前。
赵嫂的胸脯饱满而柔软,带着妇人特有的温热。
缪富揉捏了几下,呼吸便粗重起来。
他侧过身,将那张肥脸凑过去,嘴唇在赵嫂脖颈间拱来拱去,又去寻她的嘴。
赵嫂偏过头,躲开他的嘴,却没有推开他的手,只带着几分哀求:
“缪爷……方才那公子的话,您也听见了……若是传出去,奴家就没法活了……”
缪富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抬起头,看着赵嫂那张泪痕未干的脸,看着她眼中那真切的恐惧与哀求,心中那股邪火忽然就灭了大半。
他想起那黑衣人冷冷的目光,想起那句“通奸杖八十,奸淫充军”,想起那黑衣人一挥手便灭了四盏灯的诡异手段,背脊上又泛起一阵寒意。
“罢了罢了。”他嘟囔着,扯过篾席盖住肚腩,翻了个身,背对着赵嫂,“强扭的瓜不甜,你既不愿意,便罢了。”
赵嫂如蒙大赦,连忙从床上爬起,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衣裙,一件一件往身上套。
缪富背对着她,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穿衣声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有几分不甘,有几分失落,还有几分说不出口的……羞耻。
他想起那黑衣人临走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这四个字,此刻回想起来,竟如千斤重锤,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。
他叹了口气,闷声道:“赵嫂,你走吧。那宅子你也住不得了,明日我让人把你那份工钱结了,你寻个正经去处罢。”
赵嫂穿好衣裳,站在床边,看着缪富那肥硕的背影,心中也是一阵酸楚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终究只是轻轻应了声“是”,便转身往外走。
行至门口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——
那胖子依旧背对着她,一动不动,仿佛已经睡着了。
她咬了咬下唇,推门而出。
夜风扑面,带着夏夜的温热,吹散了她身上那股暧昧的气息。
她攥着手中那锭银子,抬头望了望天——
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线鱼肚白,天,快要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