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回到自己房中,却并未宽衣安歇。
他合衣躺在榻上,闭目养神,耳中却一直留意着院外的动静。
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,沙沙作响,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——
正是子时与丑时之交,夜色最浓,万籁俱寂。
他悄然起身。
太初剑横放于榻边,他取过系在腰间,又将一柄短剑藏入靴筒。
推开窗棂,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与若有若无的潮气。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身形一纵,足尖在廊柱上轻轻一点,便翻上了墙头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宅院——
月光下,那株老槐树依旧静立,枝叶婆娑;
那口深井依旧蹲在院角,井盖上青苔斑驳。
正房屋中漆黑一片,步流云与步流音想必已经安睡。
他心中默默道了声“保重”,便纵身跃下墙头,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。
街巷空寂,林青云脚步轻捷,在小巷穿行。
他心中盘算着:那无罪证明已被万相的血浸透,又缺了一角,即便勉强递上去,只怕也难生效。
为今之计,唯有再去寻王辕一趟,请他再写一份。
王辕说过,他要辞官回乡,带着两个儿子回安吉老家耕读度日。
若他走得慢,此刻应当还在城中;若走得快,只怕已在路上了。
无论如何,得赶在他离城之前见上一面。
他脚下生风,不过两刻钟工夫,便已来到城北艮山门附近。
王辕的宅邸位于一条幽深的巷子尽头,门前那两尊石狮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林青云在巷口阴影中立了片刻,确认四周无人,这才快步上前,来到宅邸东侧院墙下。
那墙依旧是两丈来高,青砖砌成,墙面光滑。
林青云退后几步,深吸一口气,随即疾步前冲,脚尖在墙面连点数下,身形如夜鸟掠空,扶摇而上,眨眼间便攀至墙头。
他单手扣住墙檐,微一用力,翻身而上,稳稳伏在墙头瓦垄之间。
院内静悄悄的,与上次来时并无两样——
那几株梧桐依旧枝叶繁茂,月光从叶隙间筛落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林青云凝神细听,院中并无半点声息,连巡夜的下人脚步声都听不见。
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,却不及细想,轻巧地翻下墙头,落在梧桐树后的阴影中。
正房内漆黑一片,并无灯火。
林青云心下疑惑:此刻不过四更天,离天亮尚有一个多时辰,王辕即便要早起赶路,也不该这般黑灯瞎火。
他屏息凝神,贴着墙根摸到正房窗下,侧耳倾听——
屋内传来极轻的呼吸声,一粗一细,一重一轻,显然不止一人。
那粗重的呼吸带着几分鼾意,细些的则绵长均匀,睡得正沉。
林青云眉头微蹙,轻轻推开窗棂。
窗扇无声开启,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,夹杂着男子身上的酒气汗味,还有女子身上那廉价脂粉的甜腻香气。
他翻身入内,落地无声,借着窗外透入的些许微光,摸到桌边,取出火折子,轻轻一吹——
火光燃起,照亮了屋内的一切。
林青云只觉眼前一花,随即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赤条条一丝不挂,仰面朝天躺在床中央。
他生得肥头大耳,面色红润,一张圆脸被酒气熏得发紫,嘴唇厚实,微微张开,随着鼾声一翕一合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。
那肚腩高高鼓起,如同一座小山,随着呼吸缓缓起伏,肚皮上汗珠涔涔,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他身侧蜷着一个三十许的妇人,同样不着片缕。
她侧身而卧,蜷缩成虾米状,脊背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,腰肢纤细,与那浑圆的臀部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一头青丝散乱地铺在枕上,几缕黏在额角和颈侧,被汗水浸湿,乌黑发亮。
她一只手搭在胖子胸口,五指微曲,指尖轻轻扣着他那松软的胸脯,仿佛睡梦中还在依恋着什么。
另一只手蜷在枕边,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。
她的脸侧向床外,半张脸埋在枕头里,只露出半边眉眼。
那眉眼生得倒也不差,只是眼角已有了细细的纹路,鼻翼两侧也有些暗沉的斑点,显是上了些年岁。
二人挤在一处,胖子占了床的大半,那妇人便只能蜷缩在床沿,半边身子几乎悬空,却浑然不觉,睡得香甜。
枕边散落着几件小衣,水红色的肚兜半掩在被子底下,露出一角;
一条月白色的亵裤搭在床柱上,裤脚垂下来,晃晃悠悠。
床下男人的衣袍、女人的裙衫胡乱丢在地上,腰带缠着腰带,袜子裹着袜子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桌上杯盘狼藉,残羹剩饭犹在,酒壶倾倒,酒渍在桌面上洇开一片,沿着桌沿缓缓滴落,在地上积了一小摊。
墙角堆着几只箱笼,箱盖敞开,里头衣物凌乱,显然是匆忙收拾过,还没来得及整理。
林青云愣在当场,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。
他本拟悄悄潜入,唤醒王辕,说明来意,取了文书便走。
却不料,这床上躺的,竟不是王辕!
那胖子许是被火光晃了眼,翻了个身,嘟囔了几句,又沉沉睡去。
那妇人却似有所觉,眉头微蹙,眼睫轻轻颤动,随即猛地睁开眼!
四目相对,那妇人愣了一瞬,随即张大嘴巴,便要尖叫!
林青云眼疾手快,一步抢上前,捂住她的嘴,低声道:“莫叫!在下并无恶意,只是走错了门!”
妇人被他捂住嘴,呜呜挣扎,双手乱挥,那白花花的胸脯随着挣扎剧烈晃动,一片春光。
她身侧的胖子被这动静惊醒,迷迷糊糊睁开眼,见一个黑衣人立在床前,自己的女人正被他捂着嘴挣扎,顿时魂飞魄散。
他一个激灵坐起,张嘴便要喊——“抓——”那“贼”字尚未出口,便被林青云一个眼神逼了回去。
林青云松开捂着妇人的手,退后两步,抱拳道:“这位兄台,误会!在下走错了门,惊扰二位安歇,实是无心之失,还望海涵!”
那胖子愣了愣,看了看林青云,又看了看身边那蜷缩着扯过被角遮住身子的妇人,这才回过神来。
他低头一看自己浑身赤条条,老脸一红,慌忙扯过身下的篾席,往身上一卷,堪堪遮住那圆滚滚的肚腩和腿间要害。
那妇人也有样学样,扯过篾席的另一角,遮住胸前春光,二人挤作一团,狼狈不堪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”胖子壮着胆子喝问,声音却抖得厉害,“深更半夜,擅闯民宅,还……还敢说是走错了门?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!”
林青云见他虽惊慌,却还能质问,倒也有几分胆色。
他拱了拱手,温声道:“在下确是走错了门。敢问这位兄台,此处可是王辕王大人的宅邸?”
胖子一听“王辕”二字,神色微变,上下打量林青云一番,道:“你找王大人?他昨日一早便携家眷回安吉老家去了。这宅子,他已经卖给了我。”
林青云心头一沉,追问道:“卖了?卖与兄台了?”
胖子点了点头,见林青云并无恶意,胆气稍壮,清了清嗓子,道:
“正是。在下姓缪,单名一个富字,在城北开着一家酱园,做的是酱油醋的买卖。王大人走得急,这宅子作价八百两,我便盘了下来。”
他说着,瞥了林青云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狐疑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深更半夜来找王大人,所为何事?”
林青云不答反问:“缪掌柜何时搬进来的?”
缪富道:“昨日午时便搬进来了。王大人走得匆忙,家什物件都没带齐,好些都留给了我。我……我便连夜收拾了一下,今日……不对,昨日忙了一整日,累得够呛,便……便……”
他说到此处,忽然意识到什么,讪讪地住了口,脸上肥肉微微抖动。
那妇人缩在他身后,只露出半张脸,眼神躲闪,不敢看林青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