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流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，这才收回目光，看向步流音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流音，你说，那几个姑娘，会不会是遭了谁的暗算？”
步流音眉间凝着一丝思虑：“不好说。应熊那边自顾不暇，应当无力再分心对付她们。我担心的，反倒是那个黄三郎……他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，为何要编造那般谎言，将寒绡她们骗走？”
步流云冷哼一声：“管他是谁，等青云寻回她们，真相自然大白。眼下咱们只需守好这宅子，莫要再出差池便是。”
他说着，忽然想起什么，转头看向缩在一旁的步流风和步旦，没好气道，“你们两个，还不滚去睡觉？杵在这儿作甚？”
步流风正想着晏素娥出神，被二哥这一喝，激灵灵打了个寒颤。
他回过神来，脸上还带着几分恍惚，委屈巴巴地道：
“二哥！不是小弟不想睡，实在是……”
“实在是没处睡啊。”
“之前住在离此一里地外的泰顺客栈。”
“那地方清净，却价格不菲。”
“可今早上银子花完了，客栈掌柜催着结账，小弟只好……”
“只好带着步旦离开了。”
他说着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已然皱巴巴的湖蓝直裰，又看了看身后同样狼狈的步旦，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。
步流云闻言，非但没有半分同情，反倒笑了。
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意味深长，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：
“哦？泰顺客栈住不得了？那正好。”
他双手抱臂，好整以暇地看着步流风。
“今夜你便留在这宅子外守夜罢。”
“反正你也没处去，省得再去住客栈花那个冤枉钱。”
“咱们这宅子，院墙高，门户紧，正缺人手。”
“你便从此刻开始，带着步旦在院外巡逻，直到天明。”
步流风一听，脸上的委屈顿时化作惊恐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却见二哥那张脸冷得像腊月天的寒冰，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？
他可怜巴巴地看向步流音，眼中满是哀求，那模样活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小鸡仔。
步流音见状，心中不忍。
她轻叹一声，走到步流云身侧，温声道：
“二哥，你便看二叔的面上，莫要太为难流风弟了。”
“他自幼在深宅大院里长大，哪里吃过这般苦头？”
“况且他今日站了一整日，也着实累了。”
“便让他跟着流皓，一同去红梅客栈安歇罢。”
步流云听妹妹提起二叔，脸上的冷意稍霁。
他瞥了步流风一眼，那目光里仍带着几分嫌弃，却也多了几分无奈。
他摆了摆手，没好气道：“罢了罢了，看在二叔份上，便饶你这一回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，“不过客栈那边，你莫要再挑剔。”
“那红梅客栈虽远不如泰顺客栈体面，却也干净整洁。”
“步家大队人马都在那里，你去了那边，听三娘掌柜安排便是。”
“记住，莫要再惹出什么幺蛾子来！”
步流风如蒙大赦，连连点头如捣蒜，脸上的惊恐瞬间化作感激涕零。
他一揖到地，声音都有些发颤：“多谢二哥！多谢流音姐！小弟记住了，绝不敢添乱！”
步流音微微一笑，温声道：“快去吧。你跟着流皓。夜里黑，路上小心些。”
步流风连连称是，这才拉着步旦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堂门。
步旦跟在后头，脚步还有些虚浮，脸上的红肿在烛光下愈发显得触目惊心。
二人一前一后，穿过天井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步流云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，摇了摇头，叹道：“这个流风，当真是……”
“也不知二婶平日是怎么教的，竟养出这般不成器的性子来。”
“同样是二叔的孩子，流皓比他还小三岁，行事却沉稳得多。”
“此番头一回办差，便办得妥妥帖帖。”
“日后假以时日，必成大器。”
“反观流风，十九岁的人了，还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。”
步流音轻叹一声，低声道：“二哥，这也不能全怪流风弟。”
“二叔正妻赵婶娘，娘家是名门望族。”
“赵婶娘自幼受的是大家闺秀的教养，教导出来的孩子，自然也不同些。”
“流渊哥沉稳干练。”
“流馨妹贤良敦厚。”
“流皓弟机敏果决。”
“都离不开赵婶娘的悉心栽培。”
“而流风弟的母亲许婶娘，出身低微，识得几个字，懂得些规矩，已是难得。”
“她嫁入步家后，虽也尽心竭力，可终究根基浅薄，见识有限。”
“教导孩子，便也只能照着寻常法子来。”
“流风弟能有今日这般模样，已算是不错了。”
步流云听罢，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，道：“话虽如此！
“可他也十九岁了，不是孩子了。”
“我十九岁时，早已仗剑江湖，孤身闯荡天下。”
“家中但凡有要紧事，父兄也都会找我商议。”
“便是流辉大哥，虽说长我几岁，却也对我多般敬重倚仗。”
“但凡有大事，头一个想到的便是我。”
他说着，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，却也隐隐透着一丝怅惘。
步流音闻言，抿唇一笑：“那是自然。二哥少年成名的事迹，便是如今在浙东一带，也还被人津津乐道呢。”
她走到窗边，目光投向远方，仿佛在追忆那段往事：“那年你刚好十四岁，而我才七岁。”
“大蝉山（注：今丽水缙云大洋山）一带闹匪患。”
“大大小小十几个寨子盘踞在深山老林里，官府进剿多次，都是无功而返。”
“你跟谁也没说，一个人偷偷拿着父亲的赤冥刀，就进了三百里外的大蝉山。”
“这一去便是十几日，音讯全无，父亲急得几乎要亲自带人上山去寻。”
步流云听她提起往事，面上浮起一丝追忆之色，却只是微微一笑，并未插话。
步流音续道：“结果连续十几日，三个寨子，竟让你一个人全挑了。”
步流云听到此处，摆了摆手，道：“那会儿年轻气盛，不知死活。若换作现在，只怕未必有那般胆量。”
步流音继续说道：“那三个大寨子一灭，其余的小股土匪登时作鸟兽散，再也不敢出来祸害百姓。”
“你衣衫褴褛，浑身是血，可那二十几个女子，却一个不少地都活着回来了。”
“当地里正姓卢，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。”
“听说你回来了，带着五六十号乡亲，牵着牛羊，挑着自酿的米酒，扛着自家种的瓜果，一路敲锣打鼓地送到了三百里外的临海步家门前。”
她说着，眼中光芒愈发明亮：“那场面，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几十号人齐刷刷给你跪下，说是替大蝉山周边的百姓，给步家二公子磕头谢恩。”
“乡亲们把带来的东西堆了满满一院子，牛羊的叫声、敲锣打鼓的声音、还有那些哭声笑声混在一起，整个临海城都轰动了。”
步流云听到此处，摆手道：“好了好了，这些陈年旧事，提它作甚？”
步流音却不依不饶，笑道：“怎么不提？便是如今，族中但凡提起年轻一辈，头一个想到的也是二哥。父亲常夸二哥有乃父之风，日后必成步家栋梁呢。”
步流云被她这一番马屁拍得有些不好意思，连连摆手，苦笑道：
“行了行了，你就别给我戴高帽了。我那些年，不过是仗着年轻气盛，不知天高地厚罢了。如今见了青云，才知道人外有人，天外有天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语声中带着几分感慨：
“那孩子，比我还小一轮呢，又是个凡人，没有咱们狐族这般深厚的根基。”
“可他那份沉稳，那份心性，那份担当，便是活了一甲子的老人，也未必及得上。”
“一夜之间，连毙五十余敌，又连斩五名高手，自己毫发无损，还能从容布置后续之事。”
“换作是我，不知结局如何。”
步流音听着，眼中也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她轻声道：“二哥说的是。青云这孩子，确实不凡。也难怪如玉妹妹那般眼高于顶的人，会对他倾心。”
步流云点了点头，不再多言。
他转过身，朝自己房中走去，边走边道：“行了，天色不早了，你也早些歇着。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呢。”
步流音应了一声，目送他离去。
廊下重归寂静，只有那盏纱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她望着窗外的夜色，久久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