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在此时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是步流音清润的声音:“二哥,林公子,我回来了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步流音一袭月白裙衫,翩然而入。
她身后,跟着一个二十几岁的胖子,生得圆滚滚的,穿着一身半旧短褐,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容,正是红梅客栈的伙计穆八斤。
步流音上前,敛衽一礼:“林公子,二哥,流音幸不辱命。梅三娘掌柜听说咱们需要生猪,二话不说便应下了。这是穆八斤,客栈的老伙计,最是可靠。”
穆八斤连忙上前,朝众人抱拳行礼,憨声道:“小的穆八斤,给各位爷请安。三娘说了,让小的听候差遣,各位爷有什么吩咐,只管说。”
步流云点了点头,看向林青云。
林青云微微一笑,朝穆八斤拱手还礼:“有劳穆大哥。此事说来也简单——只需穆大哥去菜市桥那头的生猪场,买五六头肥猪,赶着从万安桥绕到清波门,经过这条巷子时,让那群野狗将猪咬死便成。”
穆八斤愣了愣,挠了挠头,憨声道:“这……这倒不难。只是那些野狗,小的也见过,确实凶得紧。只是……那些猪死了,肉便坏了,三娘那边如何交代?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从袖中摸出两锭十两重的银子,递了过去:“穆大哥放心,三娘那边自有我们解释。这银子你拿着,买猪之外,剩下的便当是辛苦费。”
穆八斤接过银子,在手中掂了掂,眼睛顿时亮了,连连点头:“成!小的这就去办!”
说罢憨憨一笑,“各位爷放心,小的一定办妥!”
穆八斤出了林宅,一路往菜市桥方向行去。
他虽生得肥胖,腿脚却利落,不过小半个时辰,便已抵达那生猪市。
菜市桥横跨小河,桥南桥北皆是热闹市集。
桥南那片空地,便是杭州城有名的生猪交易所,每日清晨,四乡八镇的猪贩子赶着成群的肥猪来此交易,人声鼎沸,猪鸣震天,热闹得紧。
空气中弥漫着猪粪的臭味,混着稻草的清香,倒也别有一番市井气息。
穆八斤熟门熟路,径直寻到一个常与红梅客栈做买卖的猪贩子。
那贩子姓郑,生得黑壮,此刻正叉着腰,指挥伙计往猪圈里赶猪。
见穆八斤来了,他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:“哟,穆胖子,今儿个怎么亲自来了?可是三娘又要办宴席?”
穆八斤憨笑着点头,从怀中摸出那两锭银子,在手中晃了晃:“郑老大,今儿个可要大买卖!给我挑五头最肥的,要活蹦乱跳的!”
郑老大接过银子,在手中掂了掂,眼睛顿时亮了。
他在这生猪市混了二十年,一眼便看出这是十足官银,成色好得很。
他嘿嘿一笑,拍着胸脯保证:“穆胖子放心,包你满意!”
当即招呼伙计,从猪圈里赶出五头肥猪。
那五头猪皆是膘肥体壮,皮毛油亮,哼哼唧唧地挤在一处,倒也可爱。
穆八斤仔细验过,点了点头,又摸出几个铜板,买了根粗麻绳,三下五除二将五头猪串成一串。
他心急火燎,哪敢耽搁?
一把拽起绳子便走。
那五头肥猪被他扯得一个趔趄,哼哼唧唧地叫唤起来,四条短蹄乱蹬,死活不肯迈步。
“走!快走!”穆八斤连声催促,拽着绳子往前拖。
那猪却跟他较上了劲,屁股往后坐,脖子伸得老长,嘴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,一步也不肯挪。
穆八斤急得满头大汗,却又不敢真使蛮力——
这猪若是受了惊,满街乱窜起来,那才叫没法收拾。
他四下一望,瞥见路边有个馄饨摊,摊主正忙着收拾碗筷。
穆八斤三步并作两步抢过去,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往案板上一拍,喘着粗气道:“老哥,这桶泔水卖我!”
那摊主还没回过神来,穆八斤已抱起摊边那只盛满残羹剩饭的泔水桶,转身便跑。
他寻了个破竹筐,将桶中残渣“哗啦”一声倒进去,肉渣、面屑、菜叶,混着浓浓的油水味儿,五头猪的鼻子同时翕动起来。
“来来来,都过来!”
穆八斤端着竹筐往前走了几步,那五头肥猪果然眼睛都直了,哼哼唧唧地跟上来,嘴巴拱着竹筐,恨不得把头伸进去。
穆八斤趁机往前挪几步,那猪便跟着往前拱几步,一路追着那竹筐,蹄子蹬得飞快。
“走!快走!”穆八斤一边端着竹筐往前跑,一边回头吆喝。
那五头猪追得兴起,哪里还用催?
一路小跑,蹄声踢踏,硬是被一筐泔水哄得乖乖跟上。
穿过万安桥,拐入清波门大街。
街上人来人往,见一个胖子赶着五头肥猪横冲直撞,纷纷避让。
有人笑骂,有人侧目,穆八斤一概不管,只闷着头往前赶,心里头火烧火燎——误了林公子那边的大事,可不是闹着玩的!
一路疾行,终于拐入那条巷子。
穆八斤回头望了望,见那五头猪跟得紧紧的,这才稍稍松了口气,抹了把额上的汗,低声嘟囔道:“祖宗,可算到了……”
此时已近午时,日头正烈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
穆八斤松了口气,正要加快脚步,却见巷子深处,影影绰绰蹲着几条黑影。
那黑影缓缓站起,露出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——是野狗!
足足七八条,此刻正死死盯着那五头肥猪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穆八斤心头一紧,下意识握紧麻绳。
那些野狗却已按捺不住,为首一条黄毛大狗低吼一声,四条腿猛地一蹬,如离弦之箭般直扑过来!
“嗷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猪鸣,响彻巷子!
那黄毛大狗一口咬在一头黑猪的后腿上,獠牙深深没入皮肉,鲜血迸溅!
黑猪惨叫着拼命挣扎,其余四头猪也惊得四散奔逃,却被麻绳串在一处,逃也逃不掉,只能挤作一团,发出惊恐的嘶鸣。
其余野狗见状,纷纷扑上!
有的咬耳朵,有的撕肚子,有的咬尾巴,五头肥猪惨叫着,在地上翻滚挣扎。
鲜血四溅,猪毛纷飞,惨烈之状,目不忍睹!
穆八斤早有准备,松开麻绳,连退数步,坐在地上。
他张着嘴,瞪着眼,看着那群野狗疯狂撕咬。
不过一盏茶工夫,五头肥猪便已倒在血泊中,抽搐几下,再无声息。
正撕咬间,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。
那七八条野狗齐齐一顿,耳朵竖起,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呜。
紧接着,三道身影从巷子另一头疾步而来——
为首一人正是步流皓,他身后跟着两个步家子弟。
步流皓脸色微微发白,额上大汗淋漓,脚步虽快,却透着一股虚浮。
他方才以狐族秘术驭使野狗围攻肥猪,心神耗费甚巨,此刻只觉头脑隐隐作痛,眼前景物也微微晃动。
可他知道,此刻必须现身——
再让那些野狗撕咬下去,五头猪便真要面目全非了。
“去!”
步流皓低喝一声,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,指尖泛起极淡的银光。
那七八条野狗呜呜叫着,夹着尾巴四散奔逃。
穆八斤坐在地,愣愣地看着那三个年轻人,又看了看那一地狼藉——
五头肥猪倒在血泊中,有的脖颈被咬穿,汩汩冒血;
有的肚皮被撕开几道口子,隐约可见内脏,却尚未流出一地……
步流皓走到近前,扫了一眼那五头猪,微微点头,又看向穆八斤,压低声音道:“穆大哥,猪已死,够了。接下来的事,你了。”
穆八斤望着那一地死猪,等了足足半炷香工夫,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那哭声干巴巴的,没半滴眼泪,可那嚎叫的声音,却凄厉得如同杀猪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穆八斤双手抱着头,身子一耸一耸地干嚎,“五头猪……五头猪啊……东家非打死我不可……呜……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