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,林宅院墙内,林青云与步流云正立在老槐树下,听得那凄厉的犬吠与猪嚎,相视一眼,皆知计已成。
“动手。”
林青云退后两步,朝步流云点了点头。
步流云一声令下,步岭等人抬起生石灰箩筐,对准井口,猛地倾倒!
“哗啦啦——”
雪白的生石灰块倾泻而下,落入井中,发出一声声闷响。
一筐,两筐,三筐……
整整四百斤生石灰,尽数倾入那口深井。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右手食指伸出,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白芒。
那光芒并不刺眼,却透着一股沁人的寒意。
他凝神聚气,将那股冰寒之力缓缓送入井中。
井底,生石灰遇水,瞬间沸腾!
嗤嗤的声响自井底传来,如同无数毒蛇吐信,又如同滚油泼水。
白色的蒸汽夹杂着刺鼻的气味,从井口蒸腾而上。
林青云那股冰寒之气恰到好处地压下,将井口上方的热度控制在一定范围。
步流云等人立在井边,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却又不至灼人。
那嗤嗤的声响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工夫,渐渐平息。
井口蒸腾的白雾缓缓散去,只余一股淡淡的石灰气息,与那猪血的腥臭混在一处,倒也分辨不出什么了。
步岭抹了把汗,低声道:“成了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语声平静:“成了。剩下的事,便是等了。待石灰销尽尸骨,再填些土石,这口井便再也无人知晓,底下曾埋过多少冤魂。”
众人默然,望着那口深井,心中五味杂陈。
这口井,如今已沉睡了上百具尸骸,成了这宅子最深的秘密。
日头渐高,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巷子里,晒得青石板路滚烫。
那五头死猪倒在血泊中,被烈日一烤,不过半个时辰,便已散发出浓烈的恶臭。
猪血本就腥膻,被太阳一晒,愈发浓烈;
混着猪粪的臭味,还有野狗撕咬时留下的涎水腥气,几种气味交织在一处,酿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,弥漫开来。
穆八斤依旧瘫坐在地上,双手抱头,干嚎不止。
他身边围了一圈人——巷子里的街坊邻居,听见动静,都出来看热闹。
起初只是三五人,渐渐地,人越聚越多,将那巷口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哎哟喂,这味儿可太冲了!”一个卖菜的老汉捂着鼻子,连连后退。
“这是谁家的猪?怎么死了也不收拾?”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皱着眉头,用袖子掩住口鼻,往后退了几步。
“那胖子是谁?怎么光哭不动弹?”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伸长脖子往里看。
穆八斤只是干嚎,也不理人。
他那哭声干巴巴的,没半滴眼泪,可嚎得倒挺卖力,一声比一声高,一声比一声惨,听得人起鸡皮疙瘩。
有好心人上前,蹲下身,拍了拍他的肩,温声道:“这位小哥,别哭了。这猪是你家的?”
穆八斤抬起头,露出一张满是汗水和灰尘的脸,眼神空洞,茫然地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那人叹了口气,道:“你这样哭也没用。这猪都死了,肉也臭了,不如趁早收拾收拾,免得招苍蝇。”
说着,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,塞到穆八斤手里,“这几个钱,你拿着买碗水喝,别哭了。”
穆八斤看着手里的铜板,愣了愣,又抬头看了看那人,嘴唇嚅动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旁边一个老汉也走上前,叹道:“这年头,谁都不容易。这猪死了,你也别太难过。咱们帮你把猪抬到一边去,免得挡着路。”
说着,招呼几个后生,要去抬那死猪。
穆八斤忽然一把抓住老汉的胳膊,急切道:“别!别动!”
老汉一愣,看向他:“怎么了?”
穆八斤不知如何解释,只能又低下头,抱着头继续干嚎。
众人面面相觑,都觉得这胖子怕是受了刺激,脑子不太清楚了。
有人摇头叹息,有人窃窃私语,却也没人再上前。
就在此时,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是两声清咳。
众人回头望去,只见两个穿着皂衣的衙役,腰悬腰刀,大步流星地走来。
“让开让开!都让开!”
一个高个子衙役挥着手,分开人群。
他身旁一个矮胖些的衙役,手里提着一根水火棍,正皱着眉头,用袖子捂着鼻子。
众人见是官差,纷纷让开一条路。
两个衙役走到巷口,一眼便看见那一地狼藉。
“嚯!”高个子衙役倒吸一口凉气,捂着鼻子,瓮声瓮气道,“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?谁家的猪死了也不收拾?这味儿,能熏死人!”
矮胖衙役也皱着眉头,用棍子拨了拨那死猪,那猪肚子已被野狗豁开,内脏流了一地。
他“哎哟”一声,连忙退后几步,骂道:“这都臭了!这是死了多久了?”
穆八斤抬起头,茫然地看着两个衙役,又低下头去,继续干嚎。
高个子衙役走上前,用刀鞘戳了戳穆八斤的肩,喝道:“喂,胖子,这猪是你的?
”穆八斤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。
矮胖衙役不耐烦道:“问你话呢!点头摇头算什么?到底是不是你的?”
旁边那卖菜的老汉连忙上前,陪着笑道:“两位差爷,这胖子怕是受了刺激,脑子糊涂了。这猪是他赶的,方才被一群野狗咬死的,他急成这样,也是可怜。”
高个子衙役哼了一声,目光扫过那一地狼藉,又看向穆八斤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他想了想,收起刀,放缓了语气,道:“罢了,看你这般模样,也是可怜。不过——这猪死在这儿,臭气熏天,有碍观瞻,咱们也不能不管。”
矮胖衙役点头附和:“就是就是。这味儿,咱们站这一会儿都快熏晕了,街坊邻居更受不了。得赶紧处置了才是。”
高个子衙役点了点头,蹲下身,对穆八斤道:“胖子,我跟你说个法子。”
“这猪肉虽臭了,可好歹也是肉。”
“如今市价猪肉五十到七十文一斤。”
“你这五头猪,少说也得三四百斤。”
“咱们帮你就地处理了。”
“按三十文一斤,让乡亲们买了去,你也能挽回些损失。”
“如何?”
穆八斤抬起头,愣愣地看着他,没说话。
矮胖衙役补充道:“三十文一斤!”
“虽比市价低些,可总比烂在这儿强。”
“你若同意,咱们这就拿秤来,帮你称了卖。”
“多的,我去请示县衙韩师爷,看能否一并收了——”
“也算是眷顾尔等草民。”
穆八斤听了这话,忽然眼睛一亮。
可他旋即又摇了摇头,抱着头继续干嚎。
高个子衙役不耐烦了,站起身,从腰间抽出腰刀,在那死猪上比划了一下,道:“就这么定了!来,老吴,去旁边铺子借杆大秤来!”
那矮胖衙役应了一声,转身便往旁边一家杂货铺跑去。
不多时,他扛着一杆五尺来长、能称百斤的大秤回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拎着铁秤砣的伙计。
“秤来了!”矮胖衙役将秤往地上一戳,朝穆八斤努了努嘴,“胖子,你自己称,还是咱们帮你称?”
穆八斤抬起头,看着那杆大秤,又看着两个衙役,忽然猛地站起身,冲到一旁,抄起一块西瓜大的石墩子,双手高高举起,作势要拼命!
“别过来!”穆八斤嘶声喊道,声音都变了调,“谁过来我跟谁拼了!”
两个衙役吓了一跳,连连后退。
高个子衙役举着刀,却不敢上前,只颤声道:“胖子,你、你别乱来!咱、咱们可是官府的人!伤了我们,要砍头的!”
矮胖衙役也举着水火棍,战战兢兢道:“对、对!你、你放下石墩子,有话好好说!咱们、咱们不称了还不成?”
穆八斤举着石墩子,浑身颤抖,眼眶通红,只是死死盯着两个衙役,却也不上前。
围观的人群也吓了一跳,纷纷后退,生怕被波及。
有人惊呼,有人窃窃私语,场面一时混乱不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