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,步岭驻足整了整肩上褡裢,抬眼望了望天色。
他是步家工坊的老匠人,三十出头年纪,生得敦实健壮,一双手掌粗大有力,指节间满是经年累月与砖石木料打交道留下的厚茧。
他身后跟着三名步家子弟,皆是精悍干练之辈,此刻四人立在巷口,目光交汇间,已明了各自心思。
“步岭哥……”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低声问道,“那生石灰,当真要买四百斤?这般数量,可够咱们修缮三五座宅子了。”
步岭点了点头,语声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二少爷吩咐的,只管照办便是。四百斤,一斤也不能少。”
四人不再多言,转身往清波门大街方向行去。
此时天色尚早,街市却已渐渐苏醒。
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,卖菜的农人挑了新鲜的蔬果往市集赶,早点摊子前已围了三五食客,热腾腾的蒸汽混着葱花的香气弥漫开来。
步岭领着三人穿过街市,目光却一直留意着两侧店铺。
行至清波门附近,忽见前方一处宅院前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
步岭抬眼望去,只见那宅子门楣上悬着块匾额,上书“曾府”二字,虽非显贵之家,却也颇见气派。
宅前空地上,堆着小山般的青砖灰瓦,另有数十袋石灰垒得整整齐齐,几个工匠正忙碌地搬运。
“这是修缮宅子的。”
步岭心中一动,脚步放慢了些。
他目光扫过那堆生石灰块,成色上佳。
他当即朝一个正指挥工匠的管事模样人拱了拱手。
那管事约莫四十出头,生得圆脸细目,留着两撇鼠须,穿一身半旧青绸直裰,此刻正叉着腰吆喝:“仔细些!那些青砖是铺正堂的,磕了角唯你们是问!”
听得步岭招呼,他转过头来,上下打量了几眼,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,拱手还礼道:“这位爷有何贵干?”
步岭也不绕弯子,指了指那堆石灰:“敢问这位掌柜,贵府的生石灰,可有多余的匀些出来?在下需四百斤,若能有砖瓦搭配些,更是求之不得。”
管事闻言,眼睛一亮。
他这宅子修缮已近尾声,石灰确实还剩不少,本是打算退还给供货商的,如今有人上门要买,倒是省了退货的周折。
他搓了搓手,笑道:“这位爷来得巧,敝宅正修葺收尾,生石灰还剩五百来斤,砖瓦也有些余料。只是这成色嘛——都是严州府来的上等货,您瞧瞧。”
步岭蹲下身,用一根树枝在生石灰块中拨弄了几下,点了点头:“成色确实不错。”
他站起身,看向那管事,“要四百斤生石灰,再配上些砖瓦——不拘多少,够补几处墙洞便成。”
说罢从怀中摸出三锭十两重的官银,整三十两,往管事手里一塞:“这是三十两。多的,权当请弟兄们喝酒。”
管事捧着那沉甸甸的银子,眼睛都直了。
他在这一行混了二十年,何曾见过这般豪爽的主顾?
这些建筑材料本钱大约二十两,而步岭直接给了三十两,且那银子成色十足,还有官铸的铭文。
他愣了愣神,随即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容,连连作揖:“爷太客气了!太客气了!这怎么使得?这怎么使得?”
步岭摆了摆手,淡淡道:“使得。只是有一桩——这些生石灰和砖瓦,需得劳烦掌柜的准备八个箩筐、四根扁担。我等自有人手挑回去,不必送货上门。”
管事连连点头如鸡啄米:“使得!使得!这有何难?”
他当即唤来两个伙计,吩咐道:“快去后头库房,取八只新箩筐,四根上好的桑木扁担,要结实的!”
又转身对步岭笑道,“这位爷,您且稍坐,喝杯茶,一盏茶的功夫便齐备。”
步岭摇头:“不必了。我等就在此候着。”
说着,他示意三个同伴在一旁石阶上坐下,目光却一直留意着那堆生石灰。
不多时,伙计们抬着箩筐扁担出来。
步岭仔细验过,见那箩筐编得结实,扁担也厚实光滑,便点了点头。
掌柜招呼人过来一起动手,将生石灰分装,砖瓦也用手指粗的草绳捆好。
四百斤生石灰,分成八筐,每筐五十斤,恰好每人挑两筐。
步岭率先挑起担子,试了试分量,稳稳当当。
他朝那管事拱了拱手:“有劳掌柜。那些砖瓦,后日我等再来取,还望掌柜的代为看顾。”
管事拍着胸脯保证:“爷放心!在下一准给您看着,一砖一瓦都不会少!”
步岭不再多言,挑起担子,大步流星朝巷子方向行去。
身后三名步家子弟亦挑起担子,紧随其后。
四道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,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那管事立在门前,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捧着那三十两银子,笑得合不拢嘴,口中喃喃道:“今儿个可是撞着财神爷了……”
旁边一个伙计凑上来,低声道:“掌柜的,那几个人,不像是寻常工匠。”
管事瞪了他一眼:“管他像什么?银子是真的便成!”
说着,将银子仔细收入怀中,哼着小曲转身进了宅子。
步岭四人挑着石灰,脚下生风,不过一刻钟功夫便已回到林宅巷口。
那股血腥气混着晨雾,愈发浓郁,几乎凝成实质。
步岭眉头微蹙,脚下更快了几分。
井边,林青云与步流云一左一右,默不作声地拖起一具尸骸,往井口挪去。
那尸身沉重,两人抬至井边,略一用力,那尸身便头朝下栽入井中,只听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沉入井底。
一具,两具,三具……
约莫丢了二十余具,步流云探头往井中望了望。
“林公子!”步流云直起身,抹了把额上的汗,沉声道,“不能再丢了。”
林青云正拖着一具尸骸过来,闻言脚步一顿,抬眼看他。
步流云指了指井,语声凝重:“里头尸骸堆积,距井口已不足半丈。再丢下去,石灰倒进去化不开,反倒坏事。”
林青云低头看了看井口,又看了看脚边那具尸骸,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二哥所言极是。这些尸首,便先堆在井边罢。待生石灰运来,一并处置。”
步岭等四人挑了担子近前,拱手道:“林公子,二少爷,生石灰买回来了。”
林青云转过身,目光落在那八筐生石灰上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:“步岭大哥辛苦。这些生石灰,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步流云也走上前,拍了拍步岭的肩,语声中带着几分赞许:“步岭,办得好。你竟如此利落。”
步岭憨厚一笑,抹了把额上的汗:“二少爷吩咐的,小的岂敢怠慢?”
“只是,那四百斤生石灰加些砖瓦,按市价约莫二十两银子。”
“小的到了清波门,正巧有户姓曾的人家在修宅子,用料现成。”
“小的怕给少了对方不肯卖,误了咱们的大事,便开价三十两。”
“那管事的二话不说便应了。”
“他又要送货上门,小的没让,只要了八只箩筐、四根扁担,挑了回来。”
“剩下的砖瓦,约好后日再去取。”
他说到此处,挠了挠头,面上带着几分忐忑:“多给了这十两,小的怕……怕办得不妥当。”
林青云闻言,与步流云对视一眼,随即点了点头,语声沉静却透着赞许:
“步岭大哥,你办得好。多给十两银子,免了周折,省了工夫。如今这局势,一个时辰也耽搁不起。若按寻常讨价还价,拖到天黑,这满院尸骸如何处置?速度比任何银子都值钱。”
步流云也走上前,拍了拍步岭的肩,笑道:“这般行事,正合我意。那管事的拿了银子,必会尽心替咱们看着砖瓦,后日去取,自然顺当。这十两,花得值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转身望向那一堆尸骸,目光清冷如霜:“如今万事俱备,只待石灰入井,这些腌臜物事,便可处置干净了。”
步流云看向步岭。
步岭会意,当即指挥三名步家子弟,将八筐生石灰抬至井边,只等一声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