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流音轻轻靠着廊柱,一袭月白裙衫在晨风中微微拂动。
她望着院中那些尸骸,望着那些狰狞的伤口,望着那汇聚成泊的暗红血液,忽然轻轻开口,声音温婉如常,却带着几分洞明世事的通透:
“二哥,林公子,小妹倒有一计,只是……有些不登大雅之堂。”
步流云霍然抬头,眼中满是期待:“快说!什么计?”
步流音抿了抿唇,低声道:“二哥可还记得,咱们来时,步威说巷口有几条凶恶的野狗徘徊?咱们可以……买几头猪来。”
“猪?”步流云一怔,随即眼中精光一闪,恍然道,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步流音点头,语声依旧温婉,却带着几分洞明世事的通透:“正是。”
“买几头猪,然后用秘术催动野狗去围攻,将这些猪猡全部咬死。”
“猪血、猪内脏、猪粪……那气味本就腌臜难闻。”
“烈日下一晒,更是臭不可闻。”
“届时整条巷子都是猪臭味,谁还分得清哪是尸臭,哪是猪臭?”
“谁还能说什么?”
林青云听罢,忍不住抚掌而笑,笑声中带着几分畅快,几分钦佩:“妙!”
“妙极!”
“流音姑娘这计,当真是……当真是……”
“以毒攻毒,釜底抽薪!”
“那猪臭味与尸臭味本就相似,混在一处,便是神仙也难分辨!”
步流云也哈哈大笑,拍着大腿道:“好妹妹,你这脑子,真不知是怎么长的!这般主意,便是让二哥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!”
步流音被他们笑得脸颊微红,轻轻侧过脸去,低声道:“二哥莫要取笑,这法子……终究有些不雅。”
林青云站起身,朝步流音郑重一揖,正色道:“流音姑娘此言差矣。事急从权,何谈雅俗?能遮人耳目,保一方平安,便是好计。姑娘大才,林某佩服!”
步流音连忙侧身避开,敛衽还礼,轻声道:“能帮上忙,流音心中欢喜。”
三人正说着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伴随着一个男子略带讨好的声音:
“步威哥,是我,流风!我找二哥有急事!这是……”
步威的声音随即响起,带着几分无奈:“流风少爷,二爷正在里头与林公子商议要事,吩咐了不许打扰。”
“我就进去说几句话,就几句!步威哥行行好……”
步流云在院中听见,眉头微蹙,沉声道:“让他进来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便被推开,步流风一袭湖蓝直裰,左手提着几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,右手拎着一个小包袱,隐约露出里面胭脂盒与簪花的边角,身后跟着小厮步旦,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他刚跨过门槛,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便如无形的巨浪,猛地撞入鼻腔!
那甜腥如铁锈的气味,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,直冲脑门!
“呕——!”
步流风脸色瞬间煞白,身子一晃,手里的东西险些脱手,他慌忙扶住门框,弯下腰去剧烈地干呕起来。
他身后的小厮步旦更是夸张,才走了两步,便“哇”的一声,将昨夜在客栈吃的晚饭连同酸水,一股脑吐在了门槛边的青石板上。
秽物与血污混在一处,愈发腌臜不堪。
步流云冷眼看着这一幕,眼中满是鄙夷。
他也不起身,冷冷问道:“何事?”
步流风好容易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,声音发颤:“二、二哥……这、这是怎么回事?怎么这般浓的血腥气?那、那些……那些都是什么人?”
他指着满地的尸骸,声音都变了调。
步流云眉头皱得更紧,语气愈发不耐:“你只管说,来为何事?”
步流风咽了口唾沫,强撑着提起手里的东西,道:
“我……我来问问,晏大嫂在不在?她一个女人家,带着孩子,身边连个体己的东西都没有,我看着实在可怜,便随便去铺子里买了些胭脂水粉、零嘴吃食,想给她送过来……”
话音未落,步流云便冷冷打断:“步流风,你莫要动什么歪心思。”
步流风一愣:“二哥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我是一片好心——”
“好心?”步流云缓缓起身,目光如刀,“步家的家风家规,不用我多说吧。你若敢在外头做出什么有辱门风的事,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。”
步流风被这眼神看得心中一凛,面上却强作镇定:“二哥多虑了,小弟不过是同情她的境遇罢了,哪敢有什么旁的心思。”
步流云冷笑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讥诮:“如此最好,她——不在。”
步流风还不死心,又追问道:“二哥可知道她去了何处?她一个弱女子,带着孩子,若是流落街头……”
步流云打断他,语气愈发不耐:“我说了,不在。”
步流音见二哥已动怒,不愿再多生事端,便从廊下走出,温声道:
“流风弟,你来得正好。”
“咱们这儿正缺人手。”
“你且去步威那儿,把他手下那个步岭替过来。”
“他是工坊的好手,擅长修葺房屋。”
“这宅子昨夜损毁不少,正需他来看一看。”
步流风闻言,脸色愈发难看,苦着脸道:“流音姐,这……我好歹也是步家公子,去听命于步威,我、我实在是……”
步流云霍然起身,那双眸子如鹰隼般锐利,直直盯着步流风,一字一顿道:“去,还是不去?”
那目光凌厉如刀,步流风只觉脊背一凉,想起临行前大伯步沧寰那句“一切听你二哥安排”,心中纵有万般不愿,也只能咽下。
步流风垂下头,低声嘟囔道:“去……去便去……”
说罢,他踉踉跄跄地转身,逃也似的奔出院门。
步旦见主子跑了,也顾不上呕吐,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。
林青云望着步流风狼狈离去的背影,轻轻摇了摇头。
步流云冷哼一声,重新在台阶上坐下,沉声道:“不成器的东西。”
步流音轻声道:“二哥莫要生气。流风弟自幼在深宅长大,没见过这般阵仗,一时惊慌,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步流云叹了口气,不再多言。
三人重新坐下,继续商议。
步流云道:“方才流音那计,确是绝妙。”
“待步岭来了,便让他去买些砖瓦石灰,名义上就说修缮房屋。”
“这宅子昨夜激战,门窗破损,墙上有洞,也确实需要修葺。”
“他出面采购,最是名正言顺,不会引人起疑。”
林青云点头,眼中闪过感激之色:“步二哥想得周全。只是这般麻烦贵府,林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步流云摆摆手,豪爽一笑:“公子这是哪里话?你我如今是同舟共济,生死与共,何分彼此?”
步流音亦温言道:“公子莫要见外。步家既已来援,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。能为公子分忧,是流音分内之事。”
三人又商议了片刻细节,步岭便被换了进来。
这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,面容朴实,眼神却透着几分机灵。
他听了步流云的吩咐,二话不说,便匆匆出门采买去了。
待步岭离去,步流云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道:“此事便这般定了。待步岭买回石灰便动手。我和步威他们助你一臂之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