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天际,一抹朝阳破云而出,万道霞光如金丝缕衣,轻轻披在女忍苍白如纸的面颊上,映得她眼角一滴将落的露珠晶莹剔透。
林青云静静望着女忍,忽然道:“做个交易如何?”
女忍微微一怔,眼中闪过一丝警惕。
“你说出你所知道的一切。应熊、扶摇子、东瀛忍者、还有……万相背后的人。你把你知道的,都告诉我。我便保你周全。”
林青云静静望着她,那双眼睛清澈如寒星,没有半分闪烁。
他想起碧菡与水仙——
那两个在洛阳收张永明委托收下的女子——曾经是祝府的小妾。
她们初来时,眼中也是这般绝望而空洞,仿佛这世间再无容身之处。
可如今,她们在林家村的山野间,一个种茶,一个教书。
林青云仿佛看见,千里之外的林家村山野间,朝阳初升,露珠未干。
半坡茶园里,碧菡穿着一身靛蓝布衣,袖口高高挽起,正带着村里的女子们采茶。
她手指灵巧,一芽一叶,轻轻掐下,放入腰间竹篓。
有人问她什么,她便抬头笑笑,那笑容映在晨光里,温婉得像山间的风。
旁边几个年轻媳妇凑过来,叽叽喳喳说着什么,她便侧耳倾听,时不时点头,眉眼间尽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。
转过山坳,村塾里传来琅琅书声。
水仙立在简陋的讲台前,手执一卷《千字文》,领着孩子们诵读。
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半旧衫子,发髻挽得齐齐整整,只簪一朵小小绢花。
那些农家孩童仰着脸,跟着她一字一句念着,稚嫩的嗓音在山谷间回荡。
她偶尔停下来,俯身指点某个孩子的手笔,那孩子仰头唤她一声“先生”,她便微微一笑,眼底的光亮如同春日溪水,清澈而温暖。
他虽不曾亲眼得见,却仿佛能听见那书声、那笑语,能看见那满山茶垄间,一个曾经被命运碾落成泥的女子,终于在这片山野间生根发芽,活成了一个人本该有的模样。
“你方才说,你从六岁便被选入伊贺,从此便不是人,只是一件器物。”
林青云放缓了语声,字字清晰。
“可你想过没有,器物可以毁弃,人却可以重生。
我见过如你这般的人——
她们从前也是棋子,也是器物,被人利用,被人狎弄,被人践踏……
可如今,她们在千里之外一个无人知晓的山村里,过着寻常人家的日子。
种茶、教书、缝补衣裳、与邻里说说闲话,晨起可见朝阳,暮归能闻炊烟,再没有人逼她们杀人,再没有人把她们当工具使唤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女忍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上,一字一句道:
“你也可以像她们一样。”
“找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——”
“山村或者城镇,只要你想去,我便送你去。”
“那里没有人知道你从前是谁,没有人问你从何处来,更没有人会把你当作一件器物。”
“你只是一个寻常女子,可以在山间采茶,可以在溪边浣衣,可以在春日里看满山杏花如云似雾,可以在夏夜里听稻田蛙声此起彼伏,可以在秋日里望层林尽染红叶似火,可以在冬晨里踏一地白雪嘎吱作响。”
“若你想,甚至可以嫁人生子,看着自己的孩子在田埂上奔跑,听着他们唤你一声‘娘亲’。”
“到那时,你再问自己‘我是谁’,便不会迷茫,因为你清清楚楚地知道——”
“你是你,是一个有血有肉、有悲有喜的人,不是谁的棋子,不是谁的工具,更不是那个六岁便被夺去名字的编号。”
他停下话头,静静地望着她,等待她的回应。
朝霞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,那双眼睛愈发清亮,如同山间一泓不染尘埃的泉。
女忍听着,眼中的警惕渐渐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取代。
那情绪里有向往,有挣扎,有怀疑,也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渴望。
她胸口剧烈起伏着,双拳紧紧攥住衣角。
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她声音发颤,那生硬的汉语里,竟带了几分哽咽。
林青云没有答话,只是静静望着她。
那目光清澈如寒星,没有欺骗,没有算计,只有一片坦荡的真诚。
女忍张了张嘴,正要说什么——
“啊——!”
她猛地捂住头,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!
那叫声尖锐刺耳,如同被千刀万剐的恶鬼在哀嚎,在夜空中回荡,惊起无数宿鸟!
林青云脸色一变,抢步上前,却见她双手死死抱住头,身子剧烈颤抖,那张苍白的面容扭曲得不成人形。
她蜷缩在地上,来回翻滚,口中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,仿佛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。
“你怎么了?”
林青云蹲下身,想扶住她,却见她猛地睁开眼,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,瞳孔深处,隐约可见一道诡异的红光一闪而逝。
“禁制……脑中……有禁制……”女忍断断续续地说道,“从小……就被种下……一旦有杂念……便会发作……生不如死……”
林青云心头一沉。
他想起古籍中记载的东瀛秘术——
以特殊手法在脑中种下意念禁制,受术者一旦生出背叛之心,禁制便会触发,轻则痛不欲生,重则当场毙命。
这等手段,阴毒至极,却也极难破解。
女忍在地上翻滚,双手疯狂撕扯着自己的衣襟,那薄薄的黑色劲装被她扯得七零八落,露出内里中衣。
她十指如爪,狠狠抓向自己的头发,青丝一缕缕被扯断,散落在血泊之中。
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白皙的脖颈下方,那一片如玉的肌肤上,赫然印着几道自己抓出的血痕,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,狰狞如蜈蚣爬过。
她咬紧牙关,拼命忍着不叫出声,可那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呜咽,却比尖叫更令人心悸。
林青云望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女子,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。
这等意念禁制,他闻所未闻,更不知如何破解。
若忘尘在此,以他道门深厚的修为和广博的见闻,或许有办法。
可此刻,忘尘不知云游何处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约莫一盏茶工夫,那痛苦终于渐渐平息。
女忍瘫软在地上,浑身已被冷汗和鲜血浸透。
她披头散发,青丝散乱地覆在脸上、肩上,衬得那张苍白的面容愈发凄楚。
衣襟大开,脖颈下那片如玉的肌肤上,几道自己抓出的血痕触目惊心,蜿蜒至起伏的胸脯。
她大口喘息着,每一下呼吸都牵动伤口,带起细微的颤抖。
那双眼中,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与茫然,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,魂魄尚未归位。
林青云扶她坐下,再次从怀中取出疗伤丹药——
并非九转还魂丹,塞入她口中。
女忍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。
“多谢。”她低声说道,声音虚弱。
林青云摇了摇头,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你走吧。”
女忍一怔,抬眸望向他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:“你……你要放我走?”
林青云站起身,望向满地的尸骸,语声淡淡的:“这些人,都是我杀的。”
“他们死在我剑下,是因为他们要杀我,要害我在乎的人。”
“今日若不杀他们,明日他们还会卷土重来,还会再来取我性命。”
“死,是他们应得的下场。”
他顿了顿,转过身,看向女忍,“可你不同。我纵然放你离去,你也再无余力来害我——这也是你们忍者的规矩。杀一个无力反抗之人,于我何益?”
女忍怔怔望着他,眼中神色变幻不定她想起自己这一生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