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岁那年,伊贺的山村还在落雪,她便被人从父母身边带走。
那是个干瘦的老者,穿着灰扑扑的僧袍,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。
母亲跪在泥地里,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,不敢抬头;
父亲垂着手站在一旁,嘴唇蠕动,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。
她被人拽着胳膊拖走,回头望去,只见母亲单薄的背影在雪中瑟瑟发抖,像一片即将被吹散的枯叶。
自此,便是非人的训练。
每日寅时起身,赤足在结霜的石板上奔跑,直到脚底磨出厚厚的老茧;
攀爬悬崖,悬挂在万丈深渊之上,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;
忍受饥渴,学会在绝境中保持清醒;练习闭气,潜入冰冷的水底,一待便是半个时辰。
稍有不慎,等待她的不是责骂,是鞭笞,是饿饭,是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窖,听着老鼠在耳边吱吱乱叫,闻着自己的屎尿臭气,数着分不清昼夜的时辰,一遍遍问自己:
我是谁?
我为何在此?
可没有人回答。
在那里,她不是一个人,只是一个编号,一件器物,一枚将来要被掷出的棋子。
十岁那年,她第一次杀人。
那是一个中年商人,据说是京城某个权贵的眼中钉。
师父把一柄短刀塞进她手里。
她记得那个商人的脸——
圆圆胖胖的,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,说话时总爱摸摸她的头,夸她“这小姑娘生得真招人疼”。
商人请她吃点心,用粗糙的手指捏着她的脸蛋。
她低头咬了一口糕点,甜的,软软的,在嘴里化开。
她抬头对他笑了笑,他便也笑,笑得更慈祥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村口那棵老树的树皮。
夜里,她潜入商人的卧房。
商人睡得很沉,打着呼噜。
她站在榻边,握着那柄短刀,手心里全是汗。
她想起商人白天摸她头时的笑容,想起商人递点心时那粗糙却温暖的手指。
她的刀悬在半空,迟迟落不下去。
可就在这时,商人翻了个身,睁开了眼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,她看见商人眼中的惊恐、困惑,还有一丝来不及说出口的质问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刀已经刺了下去。
一刀,两刀,三刀。
血溅在她脸上,温热的,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。
商人挣扎着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。
商人的手抓住她的手腕,指甲掐进她的肉里,留下几道血痕。
可渐渐的,那力道松了,商人的手垂了下去,眼睛还睁着,直直地望着她,空洞而茫然。
她跪在血泊中,大口喘着气,浑身颤抖。
师父等在三十丈外,看了一眼一眼她满身的血污,听见屋内传来妇人凄厉的哀嚎,只说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那个字,像一记耳光,抽在她脸上,又像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心上。
从那以后,她不再想“为什么”,不再问“我是谁”。
她只是一件器物,器物不需要有疑问,只需要执行。
十二岁那年,她第一次潜入大名城下。
同行的四人,都是比她年长的前辈。
一个擅使刀,一个擅放火,一个擅开锁,还有一个,是她的领路人,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,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到嘴角的刀疤。
他们趁着夜色摸到城下,躲在芦苇丛中,等着巡夜的兵丁换岗。
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像有人在敲鼓。
芦苇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她的神经。
计划出了岔子。
不知是哪个环节泄露了行踪,城内突然灯火通明,喊杀声四起。
箭矢如雨般射来,她身边的擅使刀者惨叫一声,胸口插着三四支箭,直挺挺地倒下,眼睛还睁着,死不瞑目。
擅放火者点燃了身上携带的火油,想冲进城内玉石俱焚,却被一箭射穿咽喉,将他整个人烧成一个火球,在夜色中惨叫着奔跑,最后跳进护城河里,嗤的一声,青烟袅袅。
擅开锁者腿中两箭,趴在地上爬行,被追上的兵丁用石头砸烂了脑袋。
只剩她一个人了。
她蜷缩在芦苇丛最深处,把自己埋在泥水里,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追兵的脚步声从她身边经过,火把的光芒几次从她头顶掠过,她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,近在咫尺。
“三个!烧死一个,射死两个!还有没有漏网之鱼?”
“搜!给我搜!掘地三尺也要搜出来!”
有人在芦苇丛里胡乱捅着长枪,枪尖几次贴着她的身子划过。
她咬着嘴唇,不敢发出半点声音,嘴里的血腥味混着泥水的腥臭,几乎要让她呕吐。
她是怎么活下来的,她自己都不知道。
只知道天快亮时,追兵终于撤了。
她从泥水里爬出来,浑身上下裹满黑泥,头发上沾着芦苇叶子,活像一只刚从沼泽里爬出来的野鬼。
她踉跄着走到护城河边,蹲下身子,就着浑浊的河水洗了把脸。
水里倒映出一张脸——脸上沾满泥浆,眼神却空洞得可怕,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,望着水中那个陌生的自己,望着望着,忽然觉得那根本不是她。
她是另一个人,一个与她无关的人。
那夜,她独自摸到敌城粮仓外围。
城墙根下有条废弃的排水沟,窄得只容一个瘦小的孩子爬行。
她钻进那满是淤泥臭水的沟渠。
腐叶、死鼠、秽物黏在身上,恶臭熏得她几欲呕吐,可她屏住呼吸,一寸一寸往前挪。
不知爬了多久,眼前终于透出一点微光——
她钻出来了,浑身污泥,披头散发。
粮仓就在三十丈外。
她弓着腰,借着夜色掩映,贴着墙根摸过去。
眼看就要靠近,转角处忽然传来脚步声——
两个巡夜的士兵提着灯笼,晃晃悠悠地走过来。
她心跳骤停,却已无处可躲。
情急之下,她蜷缩在墙角,双手抱住膝盖,把头埋在膝间,瑟瑟发抖。
灯笼的光照在她身上。
一个士兵“咦”了一声,提着十字纹枪走近几步。
她抬起头,露出一张满是污泥的脸,眼中满是惊恐,嘴唇哆嗦着,发出“呜呜”的哭声,像个受惊的幼兽。
“是个小叫花子。”那士兵松了口气,用枪尖挑了挑她破烂的衣衫,“妈的,吓老子一跳。”
另一个士兵凑过来,打量她几眼,咧嘴笑了:“这模样,怕是哪个货座敷里跑出来的雏儿,吓得躲这儿来了。走吧走吧,别耽误正事。”
“晦气。”先前那士兵啐了一口,收回长枪,与同伴转身离去。
她蜷缩在墙角,一动不动,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,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中。
她这才缓缓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,哪还有半分恐惧?
只有一片冰冷的、沉静如水的漠然。
她站起身,继续向粮仓摸去。
一炷香后,三处粮垛同时燃起大火,火借风势,转眼间连成一片火海。
她隐在暗处,看着敌营乱作一团,救火声、哭喊声、怒骂声混成一片,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次日傍晚,她被唤入一间昏暗的密室。
主位上坐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,着深紫色直裰,手指上戴着一枚翠玉扳指。
他上下打量她一番,只说了几句话:“四人同行,唯你独归。临危不乱,可为栋梁。”
说罢,便命人取来一柄短刀、一袋金小粒、一套崭新的深蓝色忍装,又有人端来一杯清酒。
她跪在冰冷的地上,双手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。
后来许多年,她便是这般活过来的。